江涛说：“我去看看我老大伯。”一面说着，就走去了。

饭和菜在桌上冒起腾腾气，满屋飞腾着蒸腌的香味。娘拿过袜、鞋、棉袄，烤得的。江涛刚穿好衣裳，严志和扫完雪回来吃饭了。胡髭上挂着细小的冰珠，冰珠化了，顺着胡髭下来。

娘把饭端到炕桌上。为了江涛回来，她特别搭置了整齐的饭：白粱米饭，搁上大黄豆。玉蜀面的饼，蒸咸菜也搁上大豆芽。又端上一碗蒸鸟，娘说：“这只鸽，还是你爹在小雪的那一天打住的，舍不得吃。说：‘给江涛留着吧！’我把它拿盐腌上，留到这咱。”又拍起手儿笑着说：“谁也值不得吃，就是俺江涛值得。”

严志和用棉袖胡髭上的雪，拍拍角上的泥土，爬上炕去。涛他娘递过一个小木凳，严志和就在炕上戳着坐起来。在他年幼的时候了绝力，一上了年纪，两条再也回不过弯来。在地上不能蹲着，上炕不能盘。严志和一想起这老病，就对人说：“咳！人哪，可别上了年纪，一上了年纪，不如人的事儿可就多了。”今天，他坐在炕上，一边拿起筷，嘴里不住地哼哼拜拜地唉声叹气。

江涛吃着饭，又在想着反割税、反百货税的事：“这反割税，要从生活最困难的、最穷苦的人家下手…”想着，推开饭碗走去。

娘说：“算了吧！别那么大气。有杀死人的，那有欺侮死人的？”

娘说：“你还没娶媳妇哩。起来吧，该吃饭了。”说着，又眯眯笑着，说：“唉！当娘的，就是希罕不够你们，一个个长了，就跑了…我先说给你，可不能再去跑那个‘革命’。嗯，你哥哥在监狱里，多咱想起来就象割我的心。唉！为你哥们担多大的心哪，咱不‘革’那个‘命’吧！谁要是愿意欺侮咱，只要他不指着咱的名儿，不骂到咱的门上，就别他。”

满屋白蒙蒙的烟气，老正趴在灶火门，火饭。听得有人推门来，在烟雾底下抬起来，睁开泪的睫，说：“哦，我以为是谁呢，江涛！我可想不到你来。要知，咱俩今日格得喝二两。你刚从府里回来？”说着他掂着两只手，柴烟熏得泪来，珠也红了，不住地咳嗽着。

江涛说：“唔！我来看你，大伯！”

老弯着腰站起来，嘟嘟囔囔地说：“咳！人贫志短，瘦长呀！和你爹

走到老的门，揭开蒿荐，低下弯腰走小屋。老驼了背，有了。他扛了一辈长工，还没有自己的土地家屋。住着人家一间土坯小屋，土窗上着两横，糊上一张烧纸，风一呜呜地响。半截土炕上安着个锅，地上放着一个破席篓、半截破缸，炕上有个烂煎饼样的油被。

这样大的雪，一直下了一天一夜，还在下着。好象撕棉破絮一般，积在地上一尺多厚。脚一蹬下去，咯吱吱地响，陷下去老。走雪如走沙，一抬脚一迈步都很费劲。屋檐上树枝上，雪象棉条向下垂着。门前小场上有几只野雀，找不到儿吃，围着草垛吱吱喳喳叫。积雪的大地，一望无边，闪着刺的光芒。江涛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行人。

娘笑着看了看江涛，说：“娘想儿，是真的。儿想娘，是假的。”她又走去拿穰柴，给江涛烘烤衣服。这时，她心上说不有多么愉快，不知不觉，嘴里念一首儿歌：“麻野雀，尾长，娶了媳妇忘了娘。把娘背到山背后，把媳妇背到炕儿上。‘媳妇，媳妇，你吃吗？’‘我吃白面饼卷白糖。’‘娘呀娘，你吃吗？’‘我吃秫面饼卷屎克螂。’孩一有了媳妇，就把娘忘了！”

江涛说：“不啊，娘，咱不能受一辈欺侮。”

严志和把放在窗棂上，对着桃形的小玻璃看了看，说：“江涛！才回来，不跟你娘说会话儿，有什么心事，这么快！这样大的雪，你上哪儿去？”他又抬起下颏想：“他一定又在跑碴什么是非。”

手打个舒展，笑着说：“娘！妈妈！”伸过两条茁壮的胳膊，把娘的两只手搂在怀里，说：“我可想你哩！”

江涛说：“我可忘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