涛他娘听声音不对，慌忙走去。老两一蹬，搐了几下，在炕上，难过得摇着，合了睛。年老的脸上急骤的颤动，嘴里嘟嘟念念，好象在说什么。涛他娘一迭连声叫：“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她慌里慌张，摸摸她的手，摸摸她的，说：“娘！你合上睛了？你合上睛了？”

黄昏时分，严志和家门楼上挂起了纸钱。

到了今年夏天，北伐军到了济南。队里又了共案，牵连到他，才把他从南京解到济南。运涛立刻托人给父亲来了这封信，说他被捕了，叫严志和跟江涛去看看他。

月，国民党大清党，多少**员被捕了，狱了。多少**员被杀死了。就在这节骨上，有一天夜晚，营长哨集合，着名从队伍里把运涛和几个排长叫来，过堂问供。军法官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严运涛！”他说。又问：“什么地方人？”他答：“河北省××县人。”军法官又问：“多大年岁？”他答：“二十六岁！”最后，军法官问：“你是**员吗？”他说：“不错，是**员！”

一会儿，听得拐戳地的声音，朱老明拄着拐杖摸了来。了门，哆哆嗦嗦站在灵前，弯下腰来哭着，泪从里来。朱老忠也着泪说：“哥！人既咽气了，老哭也没用了！”朱老明说：“我觉得志和不是容易，为孩们作难呀！”说着，又大哭起来。哭了一会，他用袖了泪，问是什么病，什么时候断气的。朱老忠说：“光运涛的事，就够他们傤负的了，

涛他娘听朱老忠话里有事，瞧见他手里攥着运涛那封信，心里有些嘀咕。她问：“是运涛的事儿？”

朱老忠说：“莫喊叫，先安放下他再说。”

朱老忠走来一看，把手掌放在老鼻上，鼻孔里只有一丝丝凉气了。他说：“涛他娘别喊了，先给她穿衣裳吧！”

供词就是这样简单，并没有多说一个字，因为他是以**员的分集加国民党的，谁也知。运涛被扎上手铐脚镣，抛暗的监狱里。

朱老忠站在院里，手里拿着烟袋，指挥朱老星他们抬来一张小板床，放在堂屋。把老***尸首停在板床上，蒙上一块黑的蒙被，床前放上张饭桌。又打发贵他娘煮了倒饭，了四碟供献，摆在桌上。打发伍顺找了一匹白布来，叫娘儿们给严志和和涛他娘好孝衣。严志和带着病从炕上爬下来，和涛他娘跪在草上哭。贵他娘、顺他娘、朱老星家里的，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也在灵前弯下腰啼哭起来，涛他娘哭得尤其悲痛。

涛他娘顾不得哭，赶快开箱倒柜找装裹。贵他娘、顺儿他娘、朱老星家里的，都赶了来。给死去的人穿上新洗的褂儿，新拆洗的棉袄，箍上黑布巾，巾上上一块红的假玉。

说什么时候去，咱抬就走，这有什么作难的！”

朱老忠立刻答应了老朋友的要求，耸了耸肩膀，响亮地说：“志和！这码事儿好说，天塌了有地接着，有哥哥我呢。

严志和说：“，眩得不行！”

严志和听了这句话，心豁亮了。睁开来，了一下腰，想扎挣着站住脚。一下又闹了个侧楞，趔趄了一步，要倒下去。朱老忠赶上去，把他搂住，问：“你怎么了，志和？”

朱老忠一句句把运涛的事情告诉她，涛他娘低着，泪刷地下来。当时，一个农家妇女还不懂得阶级斗争的残酷，在说书唱戏上，可知监狱的黑暗无情，于是哭得更加痛切。当他们细声细气哭着的时候，老隔着灯龛看着，仄起耳朵听着，听得说“运涛狱了”！她脸向下一沉，张开嘴惊诧地问：“什么，运涛狱了？”

两个人把严志和抬到炕上，把枕垫，叫他还息着。朱老忠挤了一下，两人走到外屋里。朱老忠坐在锅台上，温声细气儿说：“涛他娘！有个事儿，又想跟你说，又不想跟你说。不跟你说吧，你是一家主事的人儿。要是跟你说了，无论如何，你可得支持住骨儿。”

朱老忠背了他一只左手，严志和的右手扒住他的肩膀，两人一步一步地走回家去。一门，涛他娘见他搭拉着脑袋，满是汗，睛也不睁一睁，一步一趔趄，骨架支不住。一下慌了神，连忙走上去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一个年纪老了的人，生命就象风前的残烛，瓦上的霜雪，受不起风日晒，经不起意外的震撼了。运涛狱的消息，象雷一样，震惊了她的神经中枢，截止了她生命的活动。她的嘴不住地颤抖，象在反复地说：“老还不回来…人活在世界上不容易着哪！”一会儿，窝渐渐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