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涛停住手，掏一个小烟袋，打着火着烟。叼在嘴上，吧咂吧咂地才哪！等江涛耪了上来，他又要讲故事。运涛很会讲故事，不论十冬腊月大雪天，或是新年正月的闲暇日里，老是有一群姑娘小，挤在严志和的小北屋里，来听运涛讲故事。他指手划脚，摆划鲁智拳打镇关西，讲说景岗上武松打虎或是林冲被上梁山。兰姑娘一听起他讲故事来，就象了迷。今天，他一说要讲故事，江涛就耪得更快了，跟上来。

运涛弯着腰低下，两盯着锄刃和谷苗，一步一步地经心用意地耪着。听得江涛问，也不笑一笑。他说：“那是咱爹说的，那年河发得特大，波一直到窗上。那些琉璃盆、老包、柳条青们，两只小爪儿扒着窗棂，咕儿哇儿的叫唤！”运涛说着，还是不笑。

运涛清了清嗓，说：“在老年间，咱这块地方发过一场大…”他抬起来，看着锁井村前，千里堤上郁郁苍苍的白杨树，说：“有一天晚晌，象天狗一声吼叫，没等得娘从孩嘴里把捵来，就被大冲跑了。冲走了爹娘，冲走了妻，把呀，粮呀，都冲走了！这决开得不东不西，正冲锁井大街。把大街冲成一条河，淹了锁井全镇，涝了这一带四十八村…耪呀！”

江涛听到这里，觉得上寒森森的，说：“这一家伙可把人们涝坏了！”他为了听故事，两手攥着锄，尽快地耪。运涛说：“剩下来的人们，搬到房上或是树叉上过日。老辈人们说：‘那年呀，大街上行船，屋上安锅，河蛙落在窗格棂上，咕儿哇儿地叫唤！’…耪啊！”一开，江涛就觉得运涛说的有玄乎。说到这里，他心上生了怀疑，笑着问：“那河蛙不是，又不是鸽，怎么能落在窗格棂上叫唤？”

：“不，脸上可是汗！”

江涛瞪直了睛，说：“我娘！把咱家也涝坏了吧？不，那时还没有我呢！”

江涛为了听故事，摇着锄耪。

江涛孩虽小，他也明白：看吧，天开冻的时候，人们在园里用土把梨树培好，把土台拍得明光光的，好叫油虫爬不上去。桃梨正开的时候，姑姑嫂们在园里举起杆打步蛐。夏天把刮风碰伤的，把虫咬过的小梨掐去，好叫留在枝上的梨长得又圆又大。一年忙到秋，才有远地来的客商，来这里坐地收庄。也有的打上席包，载上滹沱河的船只，运到北京天津去。再从天津北京运回日用百货、时新布，和手使的家。有了老辈人们的辛勤，才有后代孙们的好日过。这段故事，严志和不知给孩们说了多少遍。每次讲过，都会激动孩们的心。今天运涛又讲起来，也是为了使江涛明白：土地是本，辛勤劳动才是生活的源泉哩！

江涛板上钉钉地说：“汗也不！”这孩自小要，好胜，不论受了什么样的委屈，对别人一字不提，只是结结实实记在心上。

运涛看江涛心上难受得不行，忙说：“留在家里的人们，丈量了土地，在堤旁栽植柳，在沙田上植桃梨。听得老辈人们说，那年方圆二三十里，三四年里不见米谷。七八年后，才摘下桃梨去换粮。十年以后，才有饭吃了！有老辈人们付下的辛苦，下了血汗，到了这咱，咱这前才是一片五十的梨园哩！江涛！你看多么不容易呀…耪呀！”

讲到这里，运涛觉得老辈人们的生活太痛苦了，泪肚里，不忍再往下说。

江涛听到这里，偷偷抹着泪唉声叹气，说：“真是难呀！”这孩很有正义，听到不平的事情，他会生气。听到愁苦的事情，他会掉泪。有几次被忠大伯看到了，摸着胡，笑呵呵地说：“别看这孩年岁不大，将来长大了会成个大气候！”

“大以后，冲成了东西二锁井。东锁井以东，大严村小严村，人们不能依靠沙田过日，就成帮结伙地拉起驴，架上车，带上媳妇孩门逃荒。这群饥饿的人们，在县衙门里磕下跪，起了讨饭的文书，就在这大平原上游动起来。今日格游到东村，明日格又游到西村。走到一个村庄，就在村外树林里挖锅作饭。到了冬天，在树上扒柴木烧起火来，大人孩们围着篝火烤睡觉，烧饭肚。”

运涛说：“那时，咱家还住在下梢里…那年，碌碡不翻，粒不归家，一颗粮粒儿不收，遍地是一片汪洋大海！人们睁睁地看着，耩不上晚田，不上麦。靠着剩下的粮，捞鱼虾，把鱼虾晒，混过了冬天。到了天，人们就野草挖地梨，或担着地梨去换粮来吃。咱爹说：

‘那荒涝年月，任谁都难熬过呀！’…耪啊！”“冬天断了。第二年天，四十八村的人们，才拼着死命打上了险堤，因为用的人工过多，时日过长，起了个名儿叫千里堤。这锁井以东，了满地细沙。锁井以西，在胶淤上漫过细沙，就成了蒙金沙地。”运涛又回过来说：“你看，要不咱村满世界都是荒沙吗？…耪呀！”运涛很能会老年人们受的苦楚，一说到苦难的年月，圈儿就酸酸的，泪濡了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