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不可长，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贤以为诫。陛下贞观之初，孜孜不怠，屈己从人，恒若不足。顷年以来，微有矜放，恃功业之大，意蔑前王，负圣智之明，心轻当代，此傲之长也。有所为，皆取遂意，纵或抑情从谏，终是不能忘怀，此之纵也。志在嬉游，情无厌倦，虽未全妨政事，不复专心治，此乐将极也。率土乂安，四夷款服，仍远劳士，问罪遐裔，此志将满也。亲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疏远者畏威而莫敢谏，积而不已，将亏圣德。此其渐不克终九也。

贞观之初，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而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近岁以来，由心好恶，或众善举而用之，或一人毁而弃之，或积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远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迹，所毁之人，未必可信于所举，积年之行，不应顿失于一朝。君之怀，蹈仁义而弘大德；小人之，好谗佞以为谋。陛下不审察其源，而轻为之臧否，是使守者日疏，求者日。所以人思苟免，莫能尽力。此其渐不克终六也。

昔陶唐、成汤之时，非无灾患，而称其圣德者，以其有始有终，无为无，遇灾则极其忧勤，时安则不骄不逸故也。贞观之初，频年霜旱，畿内并就关外，携负老幼，来往数年，曾无一逃亡、一人怨苦，此诚由识陛下矜育之怀，所以至死无携贰。顷年已来，疲于徭役，关中之人，劳弊尤甚。杂匠之徒，下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辈，上番多别驱使。和市之不绝于乡闾，递送之夫相继于路。既有所弊，易为惊扰，脱因旱，谷麦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宁帖。此其渐不克终十也。

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人无衅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统天御宇十有三年，洽寰中，威加海外，年谷丰稔，礼教聿兴，比屋喻于可封，菽粟同于火。暨乎今岁，天灾行。炎气致旱，乃远被于郡国；凶丑作孽，忽近起于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诫，斯诚陛下惊惧之辰，忧勤之日也。若见诫而惧，择善而从，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汤之罪己，前王所以致礼者，勤而行之，今时所以败德者，思而改之，与更新，易人视听，则宝祚无疆，普天幸甚，何祸败之有乎？然则社稷安危，国家治，在于一人而已。当今太平之基，既崇极天之峻；九仞之积，犹亏一篑之功。千载休期，时难再得，明主可为而不为，微臣所以郁结而长叹者也。

孔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然则君之待臣，义不可薄。陛下初践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臣情上达，咸思竭力，心无所隐。顷年以来，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朝，思睹阙，将陈所见，言则颜不接，请又恩礼不加，间因所短，诘其细过，虽有聪辩之略，莫能申其忠款。而望上下同心，君臣泰，不亦难乎？此其渐不克终八也。

臣诚愚鄙，不达事机，略举所见十条，辄以上闻圣听。伏愿陛下采臣狂瞽之言，参以刍荛之议，冀千虑一得，衮职有补，则死日生年，甘从斧钺。

《书》曰：“不作无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贵异贱用，人乃足。犬非其土不畜，珍禽奇兽弗育于国。”陛下贞观之初，动遵尧、舜，捐金抵璧，反朴还淳。顷年以来，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无远不臻，珍玩之作，无时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朴，未之有也。末作滋兴，而求丰实，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终不克终五也。

陛下初登大位，居视，事惟清静，心无嗜，内除毕弋之，外绝畋猎之源。数载之后，不能固志，虽无十旬之逸，或过三驱之礼。遂使盘游之娱，见讥于百姓，鹰犬之贡，远及于四夷。或时教习之，路遥远，侵晨而，夜方还。以驰骋为，莫虑不虞之变，事之不测，其可救乎？此其渐不克终七也。

疏奏，太宗谓征曰：“人臣事主，顺旨甚易，忤情尤难。公作朕耳目肱，常论思献纳。朕今闻过能改，庶

之情日异。虽忧人之言不绝于，而乐之事实切于心。或时有所营，虑人致谏，乃云：“若不为此，不便我。”人臣之情，何可复争？此直意在杜谏者之，岂曰择善而行者乎？此其渐不克终三也。

立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慎乎所习，不可不思。陛下贞观之初，砥砺名节，不私于，惟善是与，亲君，疏斥小人。今则不然，轻亵小人，礼重君。重君也，敬而远之；轻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则不见其非，远之则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则不间而自疏；不见其非，则有时而自昵。昵近小人，非致理之；疏远君，岂兴之义？此其渐不克终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