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之初，志存公，人有所犯，一一于法。纵临时断或有轻重，但见臣下执论，无不忻然受纳。民知罪之无私，故甘心而不怨；臣下见言无忤，故尽力以效忠。顷年以来，意渐刻，虽开三面之网，而察见渊中之鱼，取舍在于憎，轻重由乎喜怒。之者，罪虽重而为之辞；恶之者，过虽小而探其意。法无定科，任情以轻重；人有执论，疑之以阿伪。故受罚者无所控告，当官者莫敢正言。不服其心，但穷其，加之罪，其无辞乎！又五品已上有犯，悉令曹司闻奏。本察其情状，有所哀矜；今乃曲求小节，或重其罪，使人攻击惟恨不。事无重条，求之法外所加，十有六七，故顷年犯者惧上闻，得付法司，以为多幸。告讦无已，穷理不息，君私于上，吏于下，求细过而忘大，行一罚而起众，此乃背公平之，乖泣辜之意，其人和讼息，不可得也。

臣闻德之厚，莫尚于轩、唐，仁义之隆，莫彰于舜、禹。继轩、唐之风，将追舜、禹之迹，必镇之以德，弘之以仁义，举善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不择善任能，而委之俗吏，既无远度，必失大。惟奉三尺之律，以绳四海之人，求垂拱无为，不可得也。故圣哲君临，移风易俗，不资严刑峻法，在仁义而已。故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惠下以仁，正以义，则其政不严而理，其教不肃而成矣。然则仁义，理之本也；刑罚，理之末也。为理之有刑罚，犹执御之有鞭策也，人皆从化，而刑罚无所施；尽其力，则有鞭策无所用。由此言之，刑罚不可致理，亦已明矣。故《潜夫论》曰：“人君之治莫大于德教化也。民有、有情、有化、有俗。情者，心也，本也；化俗者，行也，末也。是以上君抚世，先其本而后其末，顺其心而履其行。心情苟正，则慝无所生，邪意无所载矣。是故上圣无不务治民心，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之以礼，务厚其而明其情。民相，则无相伤害之意；动思义，则无畜邪之心。若此，非律令之所理也，此乃教化之所致也。圣人甚尊德礼而卑刑罚，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而后任咎繇以五刑也。凡立法者，非以司民短而诛过误也，乃以防恶而救祸患，检邪而内正。民蒙善化，则人有士君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怀之虑。故善化之养民，犹工之为曲豉也。六合之民，犹一荫也，黔首之属，犹豆麦也，变化云为，在将者耳！遭良吏，则怀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怀邪而行浅薄。忠厚积，则致太平；浅薄积，则致危亡。是以圣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也。德者，所以循己也，威者，所以治人也。民之生也，犹铄金在炉，方圆薄厚，随溶制耳！是故世之善恶，俗之薄厚，皆在于君。世之主诚能使六合之内、举世之人，忠厚之情而无浅薄之恶，各奉公正之心，而无险之虑，则醇酽之俗，复见于兹矣。”后王虽未能遵，专尚仁义，当慎刑恤典，哀敬无私，故曰：“圣君任法不任智，任公不任私。”故王天下，理国家。

凡理狱之情，必本所犯之事以为主，不严讯，不旁求，不贵多端，以见聪明，故律正其举劾之法，参伍其辞，所以求实也，非所以饰实也，但当参伍明听之耳，不使狱吏锻炼饰理成辞于手。孔曰：“古之听狱，求所以生之也；今之听狱，求所以杀之也。”故析言以破律，任案以成法，执左以必加也。又《淮南》曰：“沣之十仞，金铁在焉，则形见于外。非不且清，而鱼鳖莫之归也。”故为上者以苛

故《论》云：“夫泆盗窃，百姓之所恶也，我从而刑罚之，虽过乎当，百姓不以我为暴者，公也。怨旷饥寒，亦百姓之所恶也，遁而陷之法，我从而宽宥之，百姓不以我为偏者，公也。我之所重，百姓之所憎也；我之所轻，百姓之所怜也。是故赏轻而劝善，刑省而禁。”由此言之，公之于法，无不可也，过轻亦可。私之于法，无可也，过轻则纵，过重则伤善。圣人之于法也公矣，然犹惧其未也，而救之以化，此上古所务也。后之理狱者则不然：未讯罪人，则先为之意，及其讯之，则驱而致之意，谓之能；不探狱之所由，生为之分，而上求人主之微旨以为制，谓之忠。其当官也能，其事上也忠，则名利随而与之，驱而陷之，望化之隆，亦难矣。

凡听讼理狱，必原父之亲，立君臣之义，权轻重之序，测浅之量。悉其聪明，致其忠，疑则与众共之。疑则从轻者，所以重之也，故舜命咎繇曰：汝作士，惟刑之恤。”又复加之以三讯，众所善，然后断之。是以为法，参之人情。故《传》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而世俗拘愚苛刻之吏，以为情也者取货者也，立憎者也，右亲戚者也，陷怨仇者也。何世俗小吏之情，与夫古人之悬远乎？有司以此情疑之群吏，人主以此情疑之有司，是君臣上下通相疑也，其尽忠立节，难矣。

之恶，闻恶必信，则小人之长矣，闻善或疑，则君之消矣。为国家者，急于君而退小人，乃使君消，小人长，则君臣失序，上下否隔，亡不恤，将何以治乎？且世俗常人，心无远虑，情在告讦，好言朋党。夫以善相成谓之同德，以恶相济谓之朋党，今则清浊共，善恶无别，以告讦为诚直，以同德为朋党。以之为朋党，则谓事无可信；以之为诚直，则谓言皆可取。此君恩所以不结于下，臣忠所以不达于上。大臣不能辩正，小臣莫之敢论，远近承风，混然成俗，非国家之福，非为治之。适足以长邪，视听，使人君不知所信，臣下不得相安。若不远虑，绝其源，则后患未之息也。今之幸而未败者，由乎君有远虑，虽失之于始，必得之于终故也。若时逢少隳，往而不返，虽悔之，必无所及。既不可以传诸后嗣，复何以垂法将来？且夫善黜恶，施于人者也；以古作鉴，施于己者也。鉴貌在乎止，鉴己在乎哲人。能以古之哲王鉴于己之行事，则貌之妍丑宛然在目，事之善恶自得于心，无劳司过之史，不假刍荛之议，巍巍之功日著，赫赫之名弥远。为人君者不可务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