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仕数不耦，而徒著书自纪。或〔戏〕曰：“所贵鸿材者，仕宦耦合，容说纳，事得功立，故为也。今吾涉世落魄，仕数黜斥，材未练于事，力未尽于职，故徒幽思属文，著记言，何补于？众多以何移乎？”答曰：材鸿莫过孔。孔才不容，斥逐，伐树，接〔淅〕，见围，削迹，困饿陈、蔡，门徒菜。今吾材不逮孔，不偶之厄，未与之等，偏可轻乎？且达者未必知，穷者未必愚。遇者则得，不遇失之。故夫

充书文重。或曰：“文贵约而指通，言尚省而趋明。辩士之言要而达，文人之辞寡而章。今所作新书，万言，繁不省，则读者不能尽；篇非一，则传者不能领。被躁人之名，以多为不善。语约易言，文重难得。玉少石多，多者不为珍；龙少鱼众，少者固为神。”答曰：有是言也。盖〔要〕言无多，而华文无寡。为世用者，百篇无害；不为用者，一章无补。如皆为用，则多者为上，少者为下。累积千金，比于一百，孰为富者？盖文多胜寡，财寡愈贫。世无一卷，吾有百篇；人无一字，吾有万言，孰者为贤？今不曰所言非，而云泰多，不曰世不好善，而云不能领，斯盖吾书所以不得省也。夫宅舍多，土地不得小；众，簿籍不得少。今失实之事多，华虚之语众，指实定宜，辩争之言，安得约径？韩非之书，一条无异，篇以十第，文以万数。夫形大，衣不得褊；事众，文不得褊。事众文饶，大鱼多。帝都谷多，王市肩磨。书虽文重，所论百。古太公望，近董仲舒，传作书篇百有余，吾书亦才百，而云泰多，盖谓所以者微，观读之者不能不谴呵也。河沛沛，比夫众川，孰者为大？虫茧重厚，称其丝，孰为多者？

充书不能纯。或曰：“无择言，笔无择文。文必丽以好，言必辩以巧。言了于耳，则事味于心；文察于目，则篇留于手。故辩言无不听，丽文无不写。今新书既在论譬，说俗为戾，又不好，于观不快。盖师旷调音，曲无不悲；狄牙和膳，肴无淡味。然则通人造书，文无暇秽。《吕氏》、《淮南》悬于市门，观读之者无訾一言。今无二书之，文虽众盛，犹多谴毁。”答曰：夫养实者不育华，调行者不饰辞。丰草多华英，茂林多枯枝。为文显白其为，安能令文而无谴毁？救火拯溺，义不得好；辩论是非，言不得巧。泽随，不暇调足；渊捕蛟，不暇定手。言辞简，指趋妙远；语甘文峭，务意浅小。稻谷千锺，糠太半；阅钱满亿，穿决万。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大好，良工必有不巧。然则辩言必有所屈，通文犹有所黜。言金由贵家起，文粪自贱室，《淮南》、《吕氏》之无累害，所由者，家富官贵也。夫贵，故得悬于市，富，故有千金副。观读之者，惶恐畏忌，虽见乖不合，焉敢谴一字？

充书违诡于俗。或难曰：“文贵夫顺合众心，不违人意，百人读之莫谴，千人闻之莫怪。故曰：‘言室满室，言堂满堂。’今殆说不与世同，故文刺于俗，不合于众。”

充书既成，或稽合于古，不类前人。或曰：“谓之饰岁偶辞，或径或迂，或屈或舒。谓之论，实事委琐，文给甘酸，谐于经不验，集于传不合，稽之长不当，内之云不。文不与前相似，安得名佳好，称工巧？”答曰：饰貌以类者失形，调辞以务似者失情。百夫之，不同父母，殊类而生，不必相似，各以所禀，自为佳好。文必有与合然后称善，是则代匠斫不伤手，然后称工巧也。文士之务，各有所从，或调辞以巧文，或辩伪以实事。必谋虑有合，文辞相袭，是则五帝不异事，三王不殊业也。不同面，皆佳于目；悲音不共声，皆快于耳。酒醴异气，饮之皆醉；百谷殊味，之皆饱。谓文当与前合，是谓舜眉当复八采，禹目当复重瞳。

夫文由语也，或浅分别，或迂优雅，孰为辩者？故言以明志，言恐灭遗，故著之文字。文字与言同趋，何为犹当隐闭指意？狱当嫌辜，卿决疑事，浑沌难晓，与彼分明可知，孰为良吏？夫论以分明为公，笔辩以荴为通，吏文以昭察为良。覆典雅，指意难睹，唯赋颂耳！经传之文，贤圣之语，古今言殊，四方谈异也。当言事时，非务难知，使指闭隐也。后人不晓，世相离远，此名曰语异，不名曰材鸿。浅文读之难晓，名曰不巧，不名曰知明。秦始皇读韩非之书，叹曰：“犹独不得此人同时。”其文可晓，故其事可思。如鸿优雅，须师乃学，投之于地，何叹之有？夫笔著者，其易晓而难为，不贵难知而易造；论务解分而可听，不务迂而难睹。孟相贤，以眸明了者，察文，以义可晓。

也。则务在明言，笔则务在文。士之文雅，言无不可晓，指无不可睹。观读之者，晓然若盲之开目，聆然若聋之通耳。三年盲，卒见父母，不察察相识，安肯说喜？畔树，堑边长沟，所居昭察，人莫不知。使树不而隐，沟不长而匿，以斯示人，尧、舜犹惑。人面七十有余，颊肌明洁，五分别，隐微忧喜，皆可得察，占之者，十不失一。使面黝而黑丑，垢重袭而覆，占之者，十而失九。

答曰：论贵是而不务华，事尚然而不合。论说辩然否，安得不谲常心、逆俗耳？众心非而不从，故丧黜其伪，而存定其真。如当从顺人心者，循旧守雅，讽习而已，何辩之有？孔侍坐于鲁哀公，公赐桃与黍，孔先黍而后啖桃，可谓得序矣，然左右皆掩而笑，贯俗之日久也。今吾实犹孔之序也，俗人违之，犹左右之掩也。善雅歌，于郑为人悲；礼舞，于赵为不好。尧、舜之典，伍伯不肯观；孔、墨之籍，季、孟不肯读。宁危之计，黜于闾巷；拨世之言，訾于品俗。有味于斯，俗人不嗜，狄牙甘。有宝玉于是，俗人投之，卞和佩服。孰是孰非，可信者谁？礼俗相背，何世不然？鲁文逆祀，畔者三人。盖独是之语，士不舍，俗夫不好；惑众之书，贤者欣颂，愚者逃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