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二

○隐逸

自肇有书契，绵历百王，虽时有盛衰，未尝无隐逸之士。故《易》称“遁世无 闷”，又曰“不事王侯”；《诗》云“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礼》云“儒有上 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语曰“举逸民，天下之人归心焉”虽chuchu1殊途，语默 异用，各言其志，皆君子之dao也。洪崖兆其始，箕山扇其风，七人作乎周年，四皓 光乎汉日，魏、晋以降，其liu逾广。其大者则轻天下，细万wu，其小者则安苦节， 甘贱贫。或与世同尘，随波澜以俱逝，或违时矫俗，望江湖而独往。狎玩鱼鸟，左 右琴书，拾遗粒而织落mao，饮石泉而廕松柏。放情宇宙之外，自足怀抱之中，然皆 欣欣于独善，鲜汲汲于兼济。而受命哲王，守文令主，莫不束帛jiao驰，蒲lun结辙， 奔走岩谷，唯恐不逮者，何哉？以其dao虽未弘，志不可夺，纵无舟楫之功，终有贤 贞之cao2。足以立懦夫之志，息贪竞之风，与夫苟得之徒，不可同年共日。所谓无用 以为用，无为而无不为者也。故叙其人，列其行，以备《隐逸篇》云。

○李士谦

李士谦，字子约，赵郡平棘人也。髫龀丧父，事母以孝闻。母曾呕吐，疑为中 毒，因跪而尝之。伯父魏岐州刺史瑒，shen所嗟尚，每称曰：“此兒吾家之颜子也。” 年十二，魏广平王赞辟开府参军事。后丁母忧，居丧骨立。有姊适宋氏，不胜哀而 死。士谦服阕，舍宅为伽蓝，脱shen而chu。诣学请业，研jing1不倦，遂博览群籍，兼善 天文术数。齐吏bu尚书辛术召署员外郎，赵郡王睿举德行，皆称疾不就。和士开亦 重其名，将讽朝廷，擢为国子祭酒。士谦知而固辞，得免。隋有天下，毕志不仕。 自以少孤，未尝饮酒食rou，口无杀害之言。至于亲宾来萃，辄陈樽俎，对之危坐， 终日不倦。李氏宗党豪盛，每至chun秋二社，必高会极huan，无不沉醉喧luan。尝集士谦 所，盛馔盈前，而先为设黍，谓群从曰：“孔子称黍为五谷之长，荀卿亦云食先黍 稷，古人所尚，容可违乎？”少长肃然，不敢驰惰，退而相谓曰：“既见君子，方 觉吾徒之不德也。”士谦闻而自责曰：“何乃为人所疏，顿至于此！”家富于财， 躬chu1节俭，每以振施为务。州里有丧事不办者，士谦辄奔走赴之，随乏供济。有兄 弟分财不均，至相阋讼，士谦闻而chu财，补其少者，令与多者相埒。兄弟愧惧，更 相推让，卒为善士。有niu犯其田者，士谦牵置凉chu1饲之，过于本主。望见盗刈其禾 黍者，默而避之。其家僮尝执盗粟者，士谦wei谕之曰：“穷困所致，义无相责。” 遽令放之。其nu尝与乡人董震因醉角力，震扼其hou，毙于手下。震惶惧请罪，士谦 谓之曰：“卿本无杀心，何为相谢！然可远去，无为吏之所拘。”xing宽厚，皆此类 也。其后chu粟数千石，以贷乡人，值年谷不登，债家无以偿，皆来致谢。士谦曰： “吾家余粟，本图振赡，岂求利哉！”于是悉召债家，为设酒食，对之燔契，曰： “债了矣，幸勿为念也。”各令罢去。明年大熟，债家争来偿谦，谦拒之，一无所 受。他年又大饥，多有死者，士谦罄竭家资，为之糜粥，赖以全活者将万计。收埋 骸骨，所见无遗。至chun，又chu粮zhong，分给贫乏。赵郡农民德之，抚其子孙曰：“此 乃李参军遗惠也。”或谓士谦曰：“子多yin德。”士谦曰：“所谓yin德者何？犹耳 鸣，已独闻之，人无知者。今吾所作，吾子皆知，何yin德之有！”

士谦善谈玄理，尝有一客在坐，不信佛家应报之义，以为外典无闻焉。士谦喻 之曰：“积善余庆，积恶余殃，高门待封，扫墓望丧，岂非休咎之应邪？佛经云lun 转五dao，无复穷已，此则贾谊所言，千变万化，未始有极，忽然为人之谓也。佛dao 未东，而贤者已知其然矣。至若鲧为黄熊，杜宇为鶗鴂，褒君为龙，niu哀为兽，君 子为鹄，小人为猿，彭生为豕，如意为犬，黄母为鼋，宣武为鳖，邓艾为niu，徐伯 为鱼，铃下为乌，书生为蛇，羊祜前shen，李氏之子，此非佛家变受异形之谓邪？” 客曰：“邢子才云，岂有松柏后shen化为樗栎，仆以为然。”士谦曰：“此不类之谈 也。变化皆由心而作，木岂有心乎？”客又问三教优劣，士谦曰：“佛，日也；dao， 月也，儒，五星也。”客亦不能难而止。

士谦平生喜为咏怀诗，辄毁弃其本，不以示人。又尝论刑罚，遗文不ju，其略 曰：“帝王制法，沿革不同，自可损益，无为顿改。今之赃重者死，是酷而不惩也。 语曰：‘人不畏死，不可以死恐之。’愚谓此罪宜从rou刑，刖其一趾，再犯者断其 右腕。liu刑刖去右手三指，又犯者下其腕。小盗宜黥，又犯则落其所用三指，又不 悛下其腕，无不止也。无赖之人，窜之边裔，职为luan阶，适所以召戎矣，非求治之 dao也。博弈yin游，盗之萌也，禁而不止，黥之则可。”有识者颇以为得治ti。

开皇八年，终于家，时年六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