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人自以我国险，家自以我兵，盖揣于此而不揣于彼，经其成而末经其败也。何则？国莫险于剑阁，而庸蜀已亡矣；兵莫于上党，而太行不守矣。人之情，端坐而思之，意沧海可涉也，及风涛骤兴，奔舟失驭，与夫坐思之时盖有殊矣。是以智者虑于未萌，机者重其先见；图难于其易，居存不忘亡，故曰计祸不及，虑福过之。良以福者人之所乐，心乐之，故其望也过；祸者人之所恶，心恶之，故其思也忽。是以福或修于慊望，祸多于不期。

又或虑有矜功好名之臣，献尊主国之议者，必曰："慎无和也。五岭之险，山，辎重不并行，士卒不成列；垒清野而绝其运粮，依山阻而以弩，使无所得，退无所归。"此其一也。又或曰："彼所长者，利在平地，今舍其所长，就其所短，虽有百万之众，无若我何。"此其二也。其次或曰："战而胜，则霸业可成，战而不胜，则泛舟而浮沧海，终不为人下。"此大约皆说士孟狼之谈，谋臣捭阖之策，坐而论之也则易，行之如意也则难。

且小之事大，理固然也。远古之例不能备谈，本朝当杨氏之建吴也，亦贡庄宗。恭自烈祖开基，中原多故，事大之礼，因循未遑，以至兵，几成危殆。非不凭大江之险，恃众多之力，寻悟知难则退，遂修境之盟；一介之使才行，万里之兵顿息，惠民和众，于今赖之。自足下祖德之开基，亦通好中国，以阐霸图。愿修祖宗之谋，以寻中国之好，无益之忿，弃不急之争；知存知亡，能能弱，屈己以济亿兆，谈笑而定国家，至德大业无亏也，宗庙社稷无损也。玉帛朝聘之礼才于境，而天下之兵已息矣，岂不易如反掌，固如太山哉？何必扼腕盱衡，履蹀血，然后为勇也。故曰："德輶如，民鲜克举之，我仪图之。"又曰："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又曰："沈潜刚克，明柔克。"此圣贤之事业，何耻而不为哉？

何则？今荆湘以南、庸蜀之地，皆是便山、习险阻之民，不动中国之兵，卒已逾于十万矣。况足下与大朝封疆接畛，陆同途，殆犬之相闻，岂之不及？一旦缘边悉举，诸攻，岂可俱绝其运粮，尽保其城？若诸险悉固，诚善莫加焉；苟尺横，则长堤虚设矣。其次曰，或大朝用吴越之众，自泉州泛海以趣国都，则不数日至城下矣。当其人心疑惑，兵势动摇，岸上舟中皆为敌国，忠臣义士能复几人？怀退者步步生心，顾妻者滔滔皆是。变故难测，须臾万端，非惟暂乖始图，实恐有误壮志，又非舟之可及，沧海之可游也。然此等皆战伐之常事，兵家之预谋，虽胜负未知，成败相半。苟不得已而为也，固断在不疑；若无大故而思之，又可痛惜。

战为命，此必战也；敌人有，必不舍我，求和不得，退守无路，战亦亡，不战亦亡，奋不顾命，此必战也；彼有天亡之兆，我怀取之机，此必战也。今足下与大朝非有父母宗庙之仇也，非同乌合存亡之际也，既殊退不舍、奋不顾命也，又异乘机取之时也。无故而坐受天下之兵，将决一旦之命，既大朝许以通好，又拒而不从，有国家、利社稷者当若是乎？

况大朝皇帝以命世之英，光宅中夏，承五运而乃当正统，度四方则咸偃下风；猃狁、太原固不劳于薄伐，南辕返旆更属在于何人。又方且遏天下之兵锋，俟贵国之嘉问，则大国之义斯亦以善矣，足下之忿亦可以息矣。若介然不移，有利于宗庙社稷可也，有利于黎元可也，

夫称帝称王，角立杰，今古之常事也；割地以通好，玉帛以事人，亦古今之常事也。盈虚消息、取与翕张，屈伸万端，在我而已，何必胶而用壮，轻祸而争雄哉？且足下以英明之姿，抚百越之众，北距五岭，南负重溟，藉累世之基，有及民之泽，众数十万，表里山川，此足下所以慨然而自负也。然违天不祥，好战危事，天方相楚，尚未可争。恭以大朝师武臣力，实谓天赞也。登太行而伐上党，士无难；绝剑阁而举庸蜀，役不淹时。是知大朝之力难测也，万里之境难保也。十战而九胜，亦一败可忧；六奇而五中，则一失何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