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曰:余友人玄泊先生者， 齿在志学， 固已穷览六略， 旁综河洛， 昼竞羲和之末景， 夕照望舒之余辉， 靡远而不究， 言无微而不测， 以儒墨为城池， 以机神为戈， 故谈者莫不望尘而衔璧， 文士寅目而格笔。 俄而寤智者之不言， 觉寸一之无咎， 意得则齐荃蹄之可弃， 乖则觉唱而和寡， 于是奉老氏多败之戒， 思金人三缄之义， 括锋颖而如讷韬， 修翰于彤， 金怀玉， 抑谧华辩， 终日弥夕， 或无一言。

同辞。 于时眇然， 意蔑古人， 谓伊吕晏， 不足算也。

门人曰:“先生默然， 小胡述？ 且与庸夫无殊焉。 窃谓锺不鸣， 则不异于积铜;浮磬息音， 则未别乎聚石也。” 玄泊先生答曰:“吾特收远名于万代， 求知己于将来， 岂能竞见知于今日， 标格于一时乎？ 陶甄以盛酒， 虽不见酣;卑而言， 虽是不见信。 徒卷而竭声， 将何救于遁？ 古人六十笑五十九， 不远迷复， 乃觉有以也。 夫玉之也， 金之刚也， 冰之冷也， 火之也， 岂须自言， 然后明哉! 且八音九奏， 不能无长短之病， 养由百发不能止， 将有一失之疏， 玩凭河者， 数溺于;好剧谈者， 多漏于。 伯牙谨于弦， 故终无烦手之累;儒者敬其辞令， 故终无枢机之辱。 浅近之徒， 则不然焉。 辩虚无之不急， 争细事以费言， 论广修白无用之说， 诵诸非圣过正之书， 损教益惑， 谓之远， 委弃正经， 竞治邪学。 或与暗见者较吻之胜负， 为不识者吐清商之谈对， 非敌力之人， 旁无赏解之客， 何异奏雅乐于木梗之侧， 陈玄黄于土偶之前哉! 徒枯气乏， 椎杭抵掌， 斤斧缺坏而盘节不破， 然战而乖忤愈远， 致令恚容表颜， 丑言自， 偷薄之变， 生乎其间， 既玷之谬， 不可救磨。 未若希声不全大音， 约说以俟识者矣。

盖修德而不行， 藏而时不会， 或俟河清而齿已没， 或竭忠勤而不见知， 远行不骋于一世， 勋泽不加于生民。 席上之珍， 郁于泥泞， 济之才， 终于无施， 筑而不值武丁， 抱竿而不遇西伯， 自曩迄今， 将有何限？ 而独悲之， 不亦陋哉! 瞻径路之远， 而耻由之;知大之否， 而不改之。 齐通于一途， 付荣辱于自然者， 岂怀悒闷于知希， 兴永叹于川逝乎! 疑其有憾， 是未识至人之用心也。 小年之不知大年， 井蛙之不晓沧海， 自有来矣。 重言

“汉之末年， 吴之季世， 则不然焉。 举士也， 必附己者为前;取人也， 必多党者为决;而附己者不必足之也， 同乎我， 故不能遗焉;而多党者不必逸群之才也， 信众， 故谓其可焉。 或信此之庸猥， 而不能遣所念之近情;或识彼之英异， 而不能平心于至公。 于是释铨衡， 而以疏数为轻重矣;弃度量， 而以纶集为多少矣。 于时之所谓雅人韵， 秉国之钧， 黜陟决己， 褒贬由者， 鲜哉免乎斯累也。 又况于中率有憎独立， 疾非党， 忌胜己， 忽寒素者乎？ 悲夫! 邈俗之士， 不群之人， 所以比肩不遇， 不可胜计， 或抑顿于薮泽， 或立朝而斥退也。

或问:“一之才， 而或穷或达， 其故何也？ 俊逸絷滞， 其有憾乎？ ” 抱朴答曰:“夫业不异， 而有抑有扬者， 无知己也。 故否泰时也， 通命也。 审时者何怨于沈潜， 知命者何恨于卑瘁乎! 故沈闾渟钧， 劲之良也， 而不以击， 则朝菌不能断焉;珧华黎绿， 连城之宝也， 委之泥泞， 则瓦砾积其上焉。 故可珍而不必见珍也， 可用而不必见用也。 庸俗之夫， 暗于别， 不分朱紫， 不辩菽麦， 唯以达者为贤， 而不知侥求者之所达也;唯以穷者为劣， 而不详守者之所穷也。 且夫悬象不丽天， 则不能扬大明灼无外， 嵩岱不托地， 则不能竦峻极概云霄。 兔足因夷途以聘迅， 龙艘泛激以效速， 离光非燧人不炽， 楚金非欧冶不剡， 丰华俟发而表艳， 栖鸿待冲飙而轻戾， 四岳不明扬， 则有鳏不登庸， 叔牙不推贤， 则夷吾不式厚， 穰苴赖平仲以超踔， 淮因萧公以鹰扬， 隽生由胜之之谈， 曲逆缘无知之荐， 元直起龙萦之孔明， 公瑾贡虎卧之兴霸， 故能名垂于帝籍， 弘勋著于当世也。

岂觉崇替之相为首尾， 哀乐之相为朝暮， 肯谢贵盛， 乞骸骨， 背朱门而反丘园哉! 若乃圣明在上， 大贤赞事， 百揆非我则不叙， 兆民非我则不济， 而不以危为忧， 满而不以溢为虑者， 所不论也。 穷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