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必滞途间。疾趋里余，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情景真似。不敢门，于对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贾揖之，问：“贾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闻奇事耶？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遁时其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后穷踧，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余年矣。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

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遂连捷登士。又数年，以侍御巡两浙，声名赫奕，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鲠峭，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贾屡疏恬退，未蒙俞允，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皆无赖，贾虽摈斥不齿，然皆窃余势以作威福，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妇，祥次篡娶为妾。乙故狙诈，乡人敛金助讼，以此闻于都。当章劾贾。贾殊无以自剖，被收经年。祥及次皆瘐死。贾奉旨充辽军。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书艺既成，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而更作，以故闱墨不及诸稿。贾生羞而遁去，盖亦有仙骨焉。乃再返人世，遂以腹自贬，贫贱之中人甚矣哉！”

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贾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既毕，夜已向晨，闻叟谯呵声，渐近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曳。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曰：“仆望君奢，不免躁；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从此暂别，相见行有日矣。”指示归途，拱手遂别。

时杲泮已久，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年十六，遂以嘱果，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余年之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数日抵海岸，遥见舟来，鼓乐殷作，虞候皆如天神。既近，舟中一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而过，押吏不敢禁。夫人急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舟，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杳。仆识其人，盖郎生也。

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余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始识之。双涕霪霪，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孙舍。大小男妇，奔盈侧，皆其曾、玄，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藜藿；又使少果及妇，与已同室，除舍舍祖翁姑。贾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日，懊惋殊不可耐。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颇娴闺训，承顺不衰。祥家给奉渐疏，或呼而与之。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余，吴氏犹时馈赠，而祥父绝迹矣。是岁试邑。宰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贾唤，计曩所耗费金偿之，斥绝令去。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长者留守旧业；次杲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