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苫次弥留，不能受宾朋之吊。方昏愦间，忽闻妇人哭。视之，则缞绖者长亭也。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啜泣，抚之良久渐苏。曰：“我疑已死，与汝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得严父心，尼归三载，诚所负心。适家人由东海过此，得翁凶信。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不敢循命而失翁媳之礼。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而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石乃大。然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唁。丧既闭，石始能杖而起，相与营谋斋葬。葬已，女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言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归耶？”石许之。女使媪抱儿他适，涕洟门而去。去后数年不返。石父渐亦忘之。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问。母女俱伏。惊问其故，又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又要求人复何颜面！”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敢忘。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乃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而参拜，师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而系之，笑曰：“弟之来，为此老魅。”赤城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始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灶，似有惭状。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以刀断索之。狐痛极，齿龈龈然。石不遽，而顿挫之，笑问之曰：“翁痛乎？勿可耶！”狐睛睒闪，似有愠。既释，摇尾观而去。石辞归。

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问可以不梗。妾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未能忘怀，言之絮叨；妾不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诡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犹在初也。且婿既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复狎于危急之中，何怪其没齿不忘也！天下之有冰玉而不相能者，类如此。”

一日昧启扉，则长亭飘。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言复止。固诘之，乃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僦居赵缙绅之第。主客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公数逋，家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忿恨，不知何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离，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闻之忭舞，更无片语相藉，何不义也！”拂袖而。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