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中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渐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慧，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叔甚。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

又数日仲冥然遂死。初见二隶执牒，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邀隶便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从去，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返家，便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唤葳灵仙。俄至见仲遁，伯揪返骂曰：“婢！生为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又祟吾弟耶！”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呵詈移时，始令与女俱去。

一夕夫妻款洽，仲戏问：“世有佳人否？”女思良久，答曰：“未见。惟邻女葳灵仙，群以为；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激也。如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一见。女把笔似作书，既而掷曰：“不可，不可！”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女起曳，髻云翘，殆类画图。扶坐床，酌酒相叙间阔。初见仲，犹以红袖掩，不甚纵谈；数盏后，嬉狎无忌，渐伸一足压仲衣。仲心迷，魄魂飞。目前唯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湘裙从之，仲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他室。湘裙甚恨，然而无可如何，愤愤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而亦不能却也。月余仲病不能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冀可避之；昼夜之防稍懈，则人鬼已在台。湘裙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手足皆为所伤。仲濅以沉困。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乎！”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绝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地下生，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

后阿小娶妇，生一，亦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二十余矣，乃析之。湘裙无。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盛妆上床而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一日双煤来为阿小议姻，中馈无人，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不识羞，我故挫辱之。叔如此表表而不相从，更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悦。肃嫂坐；述有客在堂，乃趋。少间复，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厨下，刀砧盈耳矣。俄而肴胾罗列，烹饪得宜。客去，仲，见凝妆坐室中，遂与拜成礼。至晚，女仍与阿小共宿。仲曰：“我以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会而已。湘裙抚前如己，仲益贤之。

伯乃送仲，飘忽间已抵家门，直至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湘裙作黍，伯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零涕从之。伯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转便逝，从此不复相闻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