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赴县自首。赵以钦案中人，姑薄惩之。寻由郡解都，械禁颇苦。途中遇女跨过，一老妪捉鞚，盖舜华也。张呼妪语，泪随声堕。女返辔，手启障纱，讶曰：“表兄也，何至此？”张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当掉不顾，然予不忍也。寒舍不远，即邀公役同临，亦可少助资斧。”从去二二里，见一山村，楼阁整。女下，令妪启舍延客。既而酒炙丰，似所夙备。又使妪曰：“家中适无男，张官人即向公役多劝数觞，前途倚赖多矣。遣人措办数十金为官人作费，兼酬两客，尚未至也。”二役窃喜，纵饮，不复言行。日渐暮，二役径醉矣。女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张共跨一，驶如龙。少时促下，曰：“君止此。妾与妹有青海之约，又为君逗留一晌，久劳盼注矣。”张问：“后会何时？”女不答，再问之，推堕下而去。

立少时，闻村犬鸣吠，苍茫中见树木屋庐，皆故里景，循途而归。逾垣叩，宛若前状。方氏惊起，不信夫归；诘证确实，始挑灯呜咽而。既相见，涕不可仰。张犹疑舜华之幻也；又见床卧一儿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携耶？”方氏不解，变曰：“妾望君如岁，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见，全无悲恋之情，何以为心矣！”张察其情真，始执臂欷歔，言其详。问讼案所结，并如舜华言。方相慨，闻门外有履声，问之不应。盖里中有恶少甲，久窥方艳，是夜自别村归，遥见一人逾垣去，谓必赴约者，尾之。甲故不甚识张，但伏听之。及方氏亟问，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讳言：“无之。”甲言：“窃听已久，敬将以执也。”方不得已以实告，甲曰：“张鸿渐大案未消，即使归家，亦当缚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词益狎。张忿火中烧，把刀直，剁甲中颅。甲踣犹号，又连剁之，遂死。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请任其辜。”张曰：“丈夫死则死耳，焉肯辱妻累予以求活耶！卿无顾虑，但令此勿断书香，目即瞑矣。”

张是夜越莽穿榛，急不择途，及明困殆已极。初念本向西，问之途人，则去京都通衢不远矣。遂乡村，意将质衣而。见一门，有报条粘上，近视知为许姓，新孝廉也。顷之，一翁自内，张迎揖而告以情。翁见仪容都雅，知非赚者，延相款。因诘所往，张托言：“设帐都门，归途遇寇。”翁留诲其少。张略问官阀，乃京堂林下者；孝廉其犹也。月余，孝廉偕一同榜归，云是永平张姓，十八九少年也。张以乡谱俱同，暗中疑是其；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装，“齿录”，急借披读，真也。不觉泪下。共惊问之，乃指名曰：“张鸿渐，即我是也。”备言其由。张孝廉抱父大哭。许叔侄劝，始收悲以喜。许即以金帛函字，致告宪台，父乃同归。

既晓问其地，太原也。遂至郡，赁屋授徒焉。托名迁。居十年，访知捕亡寝怠，乃复逡巡东向。既近里门，不敢遽，俟夜而后。及门，则墙垣固，不复可越，只得以鞭挝门。久之妻始问，张低语之。喜极纳，作呵叱声，曰：“都中少用度，即当早归，何得遣汝半夜来？”室，各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帘外一少妇频来，张问伊谁，曰：“儿妇耳。”问：“儿安在？”曰：“赴郡大比未归。”张涕下曰：“离数年，儿已成立，不谓能继书香，卿心血殆尽矣！”话末已，妇已温酒炊饭，罗列满儿。张喜过望。居数日，隐匿屋榻，惟恐人知。夜方卧，忽闻人语腾沸，捶门甚厉。大惧，并起。闻人言曰：“有后门否？”益惧，急以门扇代梯，送张夜度坦而，然后诣门问故，乃报新贵者也。方大喜，悔张遁，不可追挽。

方自闻报，日以张在亡为悲；忽白孝廉归，伤益痛。少时父并，骇如天降，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见其贵，祸心不敢复萌。张益厚遇之，又历述当年情状，甲父愧，遂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