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留三日始去。忽门外有舆来，逆女归宁。向十余年，并无瓜葛，共议之，而女若不闻。理妆竟，抱于怀，要王相送，王从之。至二三十里许，寂无行人，女停舆，呼王下骑，屏人与语，曰：“王郎王郎，会短离长，谓可悲否？”王惊问故，女曰：“君谓妾何人也？”答曰：“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有之乎？”曰：“有。”曰：“哭于路者吾母也，义而思所报。乃因夫人好佛，附为神，实将以妾报君也。今幸生此襁褓，此愿已。妾视君晦运将来，此儿在家，恐不能育，故借归宁，解儿危难。君记取家有死时，当于晨初唱，诣西河柳堤上，见有挑葵灯来者，遮苦求，可免灾难。”王曰：“诺。”因讯归期，女云：“不可预定。要当牢记吾言，后会亦不远也。”临别，执手怆然涕。俄登舆，疾若风。王望之不见，始返。

经六七年，绝无音问。忽四乡瘟疫行，死者甚众，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嘱，颇以关心。是日与客饮，大醉而睡。既醒闻鸣，急起至堤，见灯光闪烁，适已过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许，愈追愈远，渐不可见，懊恨而返。数日暴病，寻卒。

又数年，妾产一女。女生一——生，左臂有朱，因字小红。弥月，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贺仪丰渥，但辞以耄，不能远涉；女遣两媪邀之，黄始至。抱儿，袒其左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问其吉凶。黄笑曰：“此喜红也，可增一字，名喜红。”女大悦，更展叩。是日，鼓乐充，贵戚如市。

不信。而日侍边旁，见其举动，不少异于常人，浮言渐息。然即顽钝婢，王素挞楚所不能化者，女一言无不乐于奉命。皆云：“并不自知。实非畏之；但睹其貌，则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废举。数年中，田地连阡，仓禀万石矣。

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此人也而实天也。至座有良朋，车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陵夷，则车中人望望然去之矣。死友而不忍忘，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狐乎！倘尔多财，吾为尔宰。”

王族多无赖，共凭陵其孤寡，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逾岁，保儿又殇，一家更无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产，厩中俱空；又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夺鬻之。妾恋幼女，母环泣，惨动邻里。方危难间，俄闻门外有肩舆，共觇，则女引小郎自车中。四顾人纷如市，问：“此何人？”妾哭诉其由。女颜惨变，便唤从来仆投，关门下钥。众抗拒，而手足若痿。女令一一收缚，系诸廊，日与薄粥三瓯。即遗老仆奔告黄公，然后室哀泣。泣已，谓妾曰：“此天数也。已期前月来，适以母病耽延，遂至于今。不谓转盼间已成丘墟！”问旧时婢媪，则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越日，婢仆闻女至，皆自遁归，相见无不涕。所絷族人，共噪儿非慕贞胤，女亦不置辩，既而黄公至，女引儿迎。黄握儿臂，便捋左袂，见朱记宛然，因袒示众人以证其确。乃细审失，登簿记名，亲诣邑今。令拘无赖辈，各笞四十，械禁严迫；不数日，田地悉归故主。黄将归，女引儿泣拜曰：“妾非世间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委叔父矣。”黄曰：“老夫一息尚在，无不为区。”黄去，女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馔为夫祭扫，半日不返。视之，则杯馔犹陈，而人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