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既归，悍名噪甚，三四年无问名者。妇顿悔，而已不可复挽。有孙家旧媪，适至其家。妇优待之，对之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归告孙，孙笑置之。又年余妇母又卒，孤无所依，诸嫌如颇厌嫉之，妇益失所，日辄涕零。一贫士丧偶，兄议厚其奁妆而遣之，妇不肯。每托往来者致意孙，泣告以悔，孙不听。一日妇率一婢，窃驴跨之，竟奔孙。孙方自内，迎跪阶下，泣不可止。孙去之，妇牵衣复跪之。孙固辞曰：“如复相聚，常无间言则已耳；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离逖，岂可复得！”妇曰：“妾窃奔而来，万无还理。留则留之，否则死之！且妾自二十一岁从君，二十三岁被，诚有十分恶，宁无一分情？”乃脱一腕钏，并两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时香火之誓，君宁不忆之耶？”孙乃荧眦泪，使人挽扶室；而犹疑王氏诈谖，得其兄弟一言为证据。妇曰：“妾私，何颜复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在此，请断指以自明。”遂于腰间利刃，就床边伸左手一指断之，血溢如涌。孙大骇，急为束裹。妇容痛变，而更不，笑曰：“妾今日黄梁之梦已醒，特借斗室为家计，何用相猜？”孙乃使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来于两间。又日求良药医指创，月余寻愈。

妇由此不茹荤酒，闭诵佛而已。居久，见家政废弛，谓孙曰：“妾此来，本置他事于不问，今见如此用度，恐孙有饿莩者矣。无已，再腆颜一经纪之。”乃集婢媪，日责其绩织。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窃相诮讪，妇若不闻。既而课工，惰者鞭挞不贷，众始惧之。又垂帘课主计仆，综理微密。孙乃大喜，使儿及妾皆朝见之。阿已九岁，妇加意温恤，朝塾，常留甘饵以待其归，儿亦渐亲之。一日，儿以石投雀，妇适过，中颅而仆，逾刻不语。孙大怒，挞儿；妇苏，力止之，且喜曰：“妾昔儿，中心每不自释，今幸销一罪案矣。”孙益嬖之，妇每拒，使就妾宿。居数年，屡产屡殇，曰：“此昔日杀儿之报也。”阿既娶，遂以外事委儿，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当死。”孙不信。妇自理葬，至日更衣棺而卒。颜如生，异香满室；既殓，香始渐灭。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嫱、西施，焉知非自之者之乎？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至锦屏之人，其夙原厚，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若地狱中，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矣。”

妾亡死，夙夜伤心，思得媪，一问其情。因忆无病言“逃于杨”，近村有杨家疃，疑其在是；往问之并无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杨谷，遣骑诣讯，果得之。儿渐平复，相见各喜，载与俱归。儿望见父，嗷然大啼，孙亦泪下。妇闻儿尚存，盛气奔，将致诮骂。儿方啼，开目见妇，惊投父怀，若求藏匿。抱而视之，气已绝矣。急呼之，移时始苏。孙恚曰：“不知如何酷，遂使吾儿至此！”乃立离婚书，送妇归。王果不受，又舁还孙。孙不得已，父别居一院，不与妇通。媪乃备述无病情状，孙始悟其为鬼。其义，葬其衣履，题碑曰“鬼妻吕无病之墓”无何，妇产一男，手于项而死之。孙益忿，复妇；王又舁还之。孙乃状控诸上台，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后天官卒，孙控不已，乃判令大归。孙由此不复娶，纳婢焉。

侵妇，妇反相稽。孙忿，白刃；婢妪遮救不得近，遥掷之。刀脊中额，额破血，披发嗥叫而，将以奔告其家。孙捉还，杖挞无数，衣皆若缕，伤痛不可转侧。孙命舁诸房中护养之，将待其瘥而后之。妇兄弟闻之。怒，率多骑登门，孙亦集健仆械御之。两相叫骂，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讼之。孙捍卫城，自诣质审，诉妇恶状。宰不能屈，送广文惩戒以悦王。广文朱先生，世家，刚正不阿。廉得情。怒曰：“堂上公以我为天下之龌龊教官，勒索伤天害理之钱，以人痈痔者耶！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孙公然归。王无奈之，乃示意朋好，为之调停，生谢过其家。孙不肯，十反不能决。妇创渐平，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