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忻忻而至，曰：“愿遂矣！宣圣命作《论》，视之喜，谓可司文。阎罗穆簿，以‘孽’见弃。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嘱云：‘今以怜才，充清要；宜洗心供职，勿蹈前愆。’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余杭其德行何在？”曰：“不知。要冥司赏罚，皆无少。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以生前抛弃字纸过多，罚作瞽。彼自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角足矣。”王悲怆不，坐令自啖。顷刻，已过三盛，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官责，当引嫌也。”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但洁力行，自有地司牒报，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王视舍后，果生紫菌，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角宛然在焉。

王归，弥自刻厉。一夜，梦宋舆盖而至，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今笃行已折除矣。然命薄不足任仕也。”是年捷于乡，明年闱又捷。遂不复仕。生二，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遇余杭生于旅次，极契阔，自降抑，然鬓斑矣。

越二二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宋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但当克己；不尤人则德益弘，能克己则学益。当前踧落，固是数之不偶；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其由此砥砺，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勿忧资斧。舍后有窖镪，可以发用。”即示之。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今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窥则金堆地上。情见事，并相慑伏。方诃责间，见有金爵，类多镌款，审视皆大父字讳。盖王祖曾为南郎，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也。王乃喜，称得金八百余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瞽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俄以犯规被黜。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止，王反解之。宋曰：“仆为造所忌，困顿至于终，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如先生乃无志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佯狂至都，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竟罹于难，岁岁飘蓬。幸相知，故极力为‘他山’之攻，生平未酬之愿，实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谁复能漠然哉！”王亦泣，问：“何淹滞？”曰：“去年上帝有命，委宣圣及阎罗王查劫鬼，上者备诸曹任用，余者即俾转。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一见飞黄之快耳。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粹潼府中缺一司文郎，暂令聋僮署篆，文运所以颠倒。万一幸得此秩，当使圣教昌明。”

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大呕，下气如雷。众皆粲然。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直自下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

异史氏曰：“余杭生公然自诩，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故鬼神皆玩之。脱能增修厥德，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