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数月，王以亲老幼，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绿云提篮，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室，勿嫌草创。”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小如橘，约二十余座，每座梁栋榱题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于君言：我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从。本不践红尘，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则车已候于门。

王初以才名自诩，目中实无千古，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桓谀而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王边，无有一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上，再着半夕即成。”芳云失笑，呵手扭胁数四。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炎辞别。

诸婢导夫妻内寝，灯烛屏榻，陈设备。又视房中，牙签满架，靡书不有。略致问难，响应无穷。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女唤“明珰”，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识其名。屡受诮辱，自恐不见重于闺闼；幸芳云语言虽，而房帏之内，犹相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也。”王大惭，遂绝笔。

早旦，命王迎养。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故，惟老父尚存。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何异。驱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衰老堪怜。相见，各失声；问不肖，则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毕，燂汤请浴，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宴，享奉过于世家。一日寻至其，王绝之不听，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泣而去。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撝抑过于平时。独有黄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秘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营葬尽礼。时已娶妇，妇束男严，赌亦少间矣；是日临丧，始得拜识姑嫜。芳云一见，许其能家，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万齐落。”芳云又掩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言。芳云忍笑诃之曰：“婢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鼓四挝，其声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因而自起泛卮，谢过不遑。

久之，与明珰渐狎，告芳云曰：“明珰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芳云乃即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时授而手语之。芳云微觉，责词重叠，王惟喋喋，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珰。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一笑而罢。适芳云姊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急引明珰，绸缪备至。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尽。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珰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既非痛。听之可矣。”数日不疹，优闷寡。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盈盈，朗若曙星。王曰：“卿所谓‘中正，则眸鷁焉’。”芳云笑曰：“卿所谓‘中不正，则鷁眸焉’。”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意。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而君若东风之耳，故唾弃不相怜。无已，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谢别而迈，行踪骛驶。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素练一匹，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所经，四望辽邈。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偕明珰数辈，布置如法，转化为第。并解装，则与岛中居无稍差殊，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抑何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