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走；封以横阻之。某审视，大怒，投以碗，溘然而灭。封大惊，不解其故，方将致诘。俄暗室中一老妪，大骂曰：“贪鄙贼！坏我家钱树！三十贯索要偿也！”以杖击某，中颅。某抱首而哀曰：“此顾氏，我妻也！少年而殒，方切哀痛，不图为鬼不贞。于姥乎何与？”妪怒曰：“汝本浙江一无赖贼，买得条乌角带，鼻骨倒竖矣！汝居官有何黑白？袖有三百钱便而翁也！神怒人怨，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愿以媳青楼，代汝偿贪债，不知耶？”言已又击，某宛转哀鸣。方惊诧无从救解，旋见梅女自房中，张目吐，颜变异，近以长簪刺其耳。封惊极，以障客。女愤不已，封劝曰：“某即有罪，倘死于寓所，则咎在小生。请少存投鼠之忌。”女乃曳妪曰：“暂假余息，为我顾封郎也。”某张皇鼠窜而去。至署患脑痛，中夜遂毙。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夜气之牿亡尽矣。夺嘉偶，青楼，卒用暴死。吁！可畏哉！”康熙甲，贝丘典史最贪诈，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无余，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翘边细纹，并无阙坏。”亦风之小报。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外，类犬日。年十六岁无问名者，父母忧念成痗。封到门投刺，通族阀。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所。群婢既去，女解衿，对封憨笑。封覆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诘旦，封谒岳。展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微笑。展细诘之，女退而惭于言，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悦逾于平时。使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余，大成渐厌薄之，因而郎舅不相能，厮仆亦刻疵其短。展惑于浸，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阘茸也。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女自妆资贳归。后展招令归宁，女固辞不往。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次夜，女笑曰：“痛快！恶气矣！”问：“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贿诬，衔恨已久。每浼君一为昭雪，自愧无纤毫之德，故将言而辄止。适闻纷拏，窃以伺听，不意其仇人也。”封讶曰：“此即诬卿者耶？”曰：“彼典史于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问：“妪为谁？”曰：“老娼也。”又问卿，曰：“卧病耳。”因冁然曰：“妾昔谓会合有期，今真不远矣。君尝愿破家相赎，犹记否？”封曰：“今日犹此心也。”女曰：“实告君：妾殁曰，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迁延于是。请以新帛作鬼，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计必允谐。”封虑势分悬殊，恐将不遂。女曰：“但去无忧。”封从其言。女嘱曰：“途中慎勿相唤；待合卺之夕，以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诺之。才启，女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