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跴屣走。杖起，已中腰膂，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如沈。二姊去，生蹒跚而归。

异史氏曰：“人生业果，饮啄必报，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其毒尤惨。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观自在愿力宏大，何不将孟中洒大千世界也？”

生从至家，伏受鞭扑。从此禁锢益严，吊庆皆绝。文宗下学，生以误讲降为青。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坛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剪剪腹间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余，补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尘土中，叱生摭之。如是。母以忆故，偶至其家，见柴瘠，归而痛哭死。夜梦一叟告之曰：“不须忧烦，此是前世因。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地，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遵教。虔诵两月余，女横如故，益之狂纵。闻门外钲鼓，辄握发，憨然引眺，千人指视，恬不为怪。翁姑共耻之，而不能禁，腹诽而已。

同窗王雅过之，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频涉狎亵。女适窥客，伏听尽悉，暗以豆投汤中而之。未几吐利不可堪，奄存气息。女使婢问之曰：“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而哀之，则绿豆汤已储待矣，饮之乃止。从此同人相戒，不敢饮于其家。

王有酤肆，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生托文社，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席，兴辞，群曳之曰：“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生乃复坐。少间果，年十七八，玉佩丁冬，云鬟掠削。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兰。”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犹属意生，屡以授。为众所觉，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字。生于此时，去不忍，留不敢，心如丝，不可言喻。而倾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胭脂虎，亦并忘之。少选，听更漏已动，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雅。无何，少年罢饮，门去。僮返，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语。”众则茫然，惟生颜惨变，不遑告别，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

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不敢遽告；再三研诘，始陈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何烦他挞楚耶！”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径去。抵葛家，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而痛楚焉。齿落缺，遗失溲便。女返，二姊羞愤，遣夫赴诉于。生趋，极意温恤，葛私语曰：“仆此来，不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指骂曰：“龌龊贼！妻亏苦，反窃窃与外人好！此等男，不宜打煞耶！”疾呼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

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观者如堵。僧鼓上革作鸣。女奔，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翘登其上。众目集视，女如弗觉。逾时，僧敷衍将毕，索清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缩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噀女面，粉黛，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室痴坐，嗒然若丧，终日不，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捧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衾。生承命，四惊悚，若奉丹诏。女慨然曰：“使君如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扪生，每至刀杖痕，嘤嘤啜泣，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藉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清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曩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妇而不能，有姑嫜而不能事，是诚何心！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絮语终夜，如话十年之别。昧即起，折衣敛，婢携簏，躬襆被，促生前往叩扉。母骇问，告以意。母尚迟回有难，女已偕婢。母从。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儿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喜，唤厮仆为除旧舍。女自是承颜顺志过于孝，见人，则觍如新妇；或戏述往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三年翁媪不问家计，而富称万矣。生是岁乡捷。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荼毒，愿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会以应举都，数月乃返。室，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弈。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其籍矣。此事浙中王雅言之甚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