矣！多言者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大骂狂伧，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忽闻人语纷拿，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生战惕从之。经数十门，至一殿，碧箔银钩。即有姬揭帘，唱：“陈生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生伏地稽首曰：“万里孤臣，幸恕生命。”妃急起拽之，曰：“我非君，无以有今日。婢辈无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赎！”即设筵，酌以镂杯。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当是无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非望，神惝恍而无着。

有童稚之梁俊者，宦游南服十余年。归过，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烟波。时有人推窗凭。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叠其上，旁有二八姝丽，挼莎。念必楚襄贵官，而驺从殊少。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呼，生闻罢棹，临鷁首，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生立命撤去。顷之，婢三五，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一言甫毕，旱雷聒耳，竹嘈杂，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妾之资，可赠故人。”遂命侍儿明珠一颗，曰：“绿珠不难购，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舟覆，妻缞绖已年余矣。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闻梗，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甚都，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万，声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术耶？”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视，则空棺耳。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有鬼神，要之皆恻隐之一念所通也。迨室妻妾，一而两享其奉，则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妻妾、贵贤孙，而兼长生不老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季耶？”

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严妆讫。”遂引生就帐。忽而笙嗷嘈，阶上悉践罽，门堂藩溷，皆笼烛。数十妖姬，扶公主拜。麝兰之气，充溢殿。既而相将帏，两相倾。生曰：“羁旅之臣，生平不省拜侍。污芳巾，得免斧鑕，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偶游湖上，为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一门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何以相识？”曰：“尔日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碑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笑曰：“实怜君才，但不得自主。颠倒终夜，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馈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责未晚耳。”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