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环这时两已搁满了汪汪的泪，只是忍住不叫他落下来，被他手这么一拉，却滴滴的连滴了许多泪。翠环：“看什么，怪臊的！”人瑞：“你瞧！这孩傻不傻？看看怕甚么呢？难了这项营生，你还害臊吗？”翠环：“怎不害臊！”翠这时眶里也搁着泪，说：“您别叫他脱了。”回朝窗外一看，低低向人瑞耳中不知说了两句什么话，人瑞，就不作声了。

此时大家默无一言，静悄悄的。只见外边有人掮了一卷行李，由黄人瑞家人带着，送到里间房里去了。那家人来向黄人瑞：“请老爷要过铁老爷的房门钥匙来，好送翠环行李去。”老残：“自然也掮到你们老爷屋里去。”人瑞：“得了，得了！别吃冷猪了。把钥匙给我罢。”老残：“那可不行！我从来不这个的。”人瑞：“我早分付过了，钱已经都给了。你这是何若呢？”老残：“钱给了不要，该多少我明儿还你就截了。既已付过了钱，他老鸨也没有甚么说的，也不会难为了他，怕什么呢？”翠：“你当真的教他回去，跑不了一顿饱打，总说他是得罪了客。”老残：“我还有法：今儿送他回去，告诉他，明儿仍旧叫他，这也就没事了。况且他是黄老爷叫的人，我甚么事呢？我情愿钱，岂不省事呢？”黄人瑞：“我原是为你叫的，我昨儿已经留了翠，难今儿好叫翠回去吗？不过大家解解闷儿，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如此云云。昨晚翠在我屋里讲了一夜，坐到天明，不过我们借此解个闷，也让他少挨两顿打，那儿不是积功德呢。我先是因为他们的规矩，不留下是不准动筷的，倘若不黑就来，坐到半夜里饿着肚，碰巧还省不了一顿打。因为老鸨儿总是说：客人既留你到这时候，自然是喜你的，为甚么还会叫你回来？一定是应酬不好，碰的不巧，就是一顿。所以我才叫他们告诉说：都已留下了，你不看见他那伙计叫翠环吃菜么？那就是个暗号。”

偏急着要走，怎么教人不难受呢？”

说到此，翠向翠环：“你自己央告央告铁爷，可怜可怜你罢。”老残：“我也不为别的，钱是照数给。让他回去，他也安静二我也安静些。”翠鼻里哼了一声，说：“你安静是实，他可安静不了的！”翠环歪过，把脸儿向着老残：“铁爷，我看你老的样，怪慈悲的，怎么就不肯慈悲我们孩一吗？你老屋里的炕，一丈二尺长呢，你老铺盖不过占三尺宽，还多着九尺地呢，就舍不得赏给我们孩避一宿难吗？倘若赏脸，要我孩伺候呢，装烟倒茶，也还会；倘若恶嫌的很呢，求你老包涵些，赏个炕畸角混一夜，这就恩典得大了！”

老残伸手在衣服袋里将钥匙取，递与翠，说：“听你们怎么搅去罢，只是我的行李可动不得的。”翠站起来，递与那家人，说：“劳你驾，看他伙计送去，就来，请你把门就锁上。劳驾，劳驾！”那家人接着钥匙去了。

老残用手抚着翠环的脸，说：“你是那里人，你鸨儿姓甚么？你是几岁卖给他的？”翠环：“俺这妈姓张。”说了一句就不说了，袖内取一块手中来泪，了又，只是不作声。老残：“你别哭

老残：“好，好，好！我就陪你谈谈。我对你说罢：我回屋也是坐着，何必矫呢？因为你已叫了两个姑娘，正好同他们说说情义话，或者打两个科儿，嘻笑嘻笑。我在这里不便：其实我也不是学先生想吃冷猪的人，作甚么伪呢！”人瑞：“我也正为他们的事情，要同你商议呢。”站起来，把翠环的袖抹上去，臂膊来，指给老残看，说：“你瞧，这些伤痕教人可惨不可惨呢！”老残看时，有一条一条青的，有一一紫的。人瑞又：“这是膀上如此，我想上更可怜了。翠环，你就把上解开来看看。”

老残此刻鼓在炕上，心里想着：“这都是人家好儿女，父母养他的时候，不知费了几多的神，历了无穷的辛苦，淘气碰破了块，还要抚的；不但抚，心里还要许多不受用。倘被别家孩打了两下，恨得甚么似的。那痛怜借，自不待言。谁知抚养成人，或因年成饥谨，或因其父吃鸦片烟，或好赌钱，或被打官司拖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糊里糊涂将女儿卖到这门人家，被鸨儿残酷，有不可以言语形容的境界。”因此动自己的生平所见所闻，各鸨儿的刻毒，真如一个师父传授，总是一样的手段，又是愤怒，又是伤心，不觉睛角里，也自有丝丝的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