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把我死，倒也快。”彩云这一话，把满厅的人说得都愣住了。张夫人只顾拿绢着泪，却并不惊异，倒把菶如气得胡须倒竖，紫胀了脸，一句话都说不。

张夫人天天忙着收拾行李，彩云倒也规规矩矩地帮着料理，一步也不曾门。到了临动的上一晚，张夫人已经累了一整天，想着明天还要一早上路，一吃完夜饭，即便房睡了。睡到中间，忽然想着日里继元的话，雯青有一《元史补证》的手稿，是他一生的心血，一向搁在彩云房里，叮嘱我去收回放好，省得糟蹋，便叫一个老妈向彩云去要。谁知不要倒平安无事，这一要，不多会儿，外边闹得沸反盈天，一片声地喊着：“捉贼，捉贼！”张夫人正想起来，只见彩云上只穿一件浅绯的小，发蓬松，两手捧着一包东西，索索地抖个不住，走到床面前，把包递给张夫人：“太太要的是不是这个？太太自己去瞧罢！啊呀呀！今天真把我吓死了！”说着话，和倒在床前面一张安乐椅里，两手揿住吁吁地。张夫人一面打开包看着，一面问：“到底怎么回事？吓得那样儿！”彩云颤声答：“太太打发人来的时候，我已经关上门睡了。在睡梦中听见敲门，知太太房里的人，爬起来，半天找不到火柴匣，摸黑儿地去开门。来的老妈才把话说明了，我正待着支洋烛去找，那老妈忽然狂喊一声，吓得我洋烛都掉在地下，犄角里彷佛看见一个黑人，向房门外直窜。那老妈就一追，一喊捉贼，奔去了。我还不敢动，怕还有第二个。定了神，勉勉地找着了，自己送过来。”张夫人包好书，说：“书倒不差，现在贼捉到了没有呢？”彩云还未回答，那老妈倒先回来，接：“哪里去捉呢？我亲看见他在姨太的床背后冲，挨近我，我一把揪住他衣襟，被他用力洒脱。我一路追，一路喊，等到更夫打杂的到来，他早一纵上了房，瓦都没响一声，逃得无影无踪了。”张夫人：“彩云，这贼既然藏在你床背后，你回去看看，走失什么没有？”彩云声：“啊呀，我真吓昏了！太太不提，我还在这里写意呢！”说时，慌慌张张地奔回自己房里去。不到三分钟工夫，彩云在那边房里果真大哭大起来，喊着她的首饰箱丢了，丢了首饰箱就是丢了她的命。张夫人只得叫老妈过去，劝她不要闹，东西已失，夜静更，闹也无益，等明天动时候，陆、钱两大人都要来送，托他们报坊追查便了。彩云也渐渐地安静下去。一宿无话。果然，菶如、唐卿都一早来送。张夫人把昨夜的事说了，彩云又说了

唐卿瞧着张夫人的态度，早猜透了几分，怕菶如发呆，就向彩云：“姨娘的话倒很直，你既然不愿意守，那是谁也不能你。不过今天你们太太为你请了我们来，你既照直说，我们也不能不照直给你说几句话。你要去是可以的，但是要依我们三件事：第一不能在北京走，得回南后才许走。只为现在满城里传遍你和孙三儿的事，不他是谎是真，你在这里一走便坐实了。你要给老爷留面，这里熟人太多，你不能给他丢这个脸；第二这时候不能去，该满了一年才去。你既然晓得老爷待你的恩义，这也承认和老爷有多年的情分，这一短孝，你总得给他满了；第三你不肯挥霍老爷留下的遗产，这是你的好心。现在答应你去，那么除了老爷从前已经给你的，自然你带去，其余不能再向太太少爷要求什么。这三件，你如依得，我就替你求太太，放你去。”彩云听着唐卿的话来得厉害，句句和自己的话针锋相对，暗忖只有答应了再说，便：“钱大人的话，都是我心里要说的话，不要说三件，再多些我都依。”唐卿回望着张夫人：“嫂嫂怎么样？我劝嫂嫂看她年轻可怜，答应了她罢！”张夫人：“这也叫没法，只好如此。”菶如：“答应尽答应，可是在这一年内，姨娘不能在外胡闹、在家瞎吵，要好好儿守孝伴灵，伺候太太。”彩云：“这个请陆大人放心，我再吵闹，好在陆大人会请太太拿家法来责打的。”说着，冷笑一声，一扭就走去了。菶如看彩云走后，向唐卿伸伸：“好厉害的家伙！这人放在家里，如何得了！我也劝嫂嫂越早打发越好！”张夫人：“我何尝不知呢！就怕不清楚的人，反要说我不明大。”唐卿：“好在今天许她走，都是我和菶如作的主，谁还能说嫂嫂什么话！就是一年的限期，也不过说说罢了。可是我再有一句要话告诉嫂嫂，府上万不能在京耽搁了。固然中日开战，这世荒荒，雯青的灵柩，该早些回南安葬，再晚下去，只怕海不通。就是彩云，也该离开北京，免得再闹笑话。”菶如也极端赞成。于是就和张夫人同继元商定了尽十天里京回南，所有扶柩城以及船定舱等事，都由菶如、唐卿两人分别妥托城门上和津海关成木生招呼，自然十分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