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雯青十分兴地来接见，三人都给雯青致贺。雯青谦逊了几句。钱、何两人相离未久，公坊却好多年不见了，说了几句久别重逢的话，招呼大家坐下。书僮送上茶来。雯青留心细看公坊，只见他还是胖胖的，阔阔儿的脸盘，肤红，眉目清琉，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并未留须，披着一件蔫旧白纱衫，罩上天青纱褂，摇着脱翮雕翎扇；一手握着个白玉鼻烟壶，一坐下来不断地闻，鼻孔和上全粘染着一搭一搭的虎斑，微笑地向雯青：“这回雯兄发，不但替朋侪吐气，也是令桑梓生光！捷报传来，真令人喜而不寐！”雯青：“公坊兄，别挖苦我了！我们四友里，文章学问，当然要推你龙，弟是婪尾。不料王前卢后，适得其反；刘蕡下第，我辈登科，厚颜者还不止弟一人呢！”就回顾唐卿：“不是弟妄下雌黄，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斋稿》，虽然风行一时，决不能望《五丁阁稿》的项背哩！”唐卿：“当今讲制义的，除了公坊的令师潘止韶先生，还有谁能和他抗衡呢？”于是大家说得兴，就论起制义的源，从王荆公、苏东坡起，以至江西派的章、、陈、艾，云间派的陈、夏、两张，一直到清朝的熊、刘、方、王，龙竑虎竑，下及咸、同墨卷。公坊：“现在大家都喜骂时文，表示他是通人，时文的叫时文鬼。其实时文也是散文的一，何必一笔抹倒！名家稿里，尽有说理粹，如周、秦诸；言情悱恻，如魏、晋小品，何让于汉策、唐诗、宋词、元曲呢！”珏斋：“我记得光间，梁章仿诗话的例，过一《制义丛话》，把制义的源派别，叙述得极翔实；钱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历代的行卷房书，汇成了一百卷，名叫《经义》，最可惜不曾印行。这些人都和公坊的见解一样。”唐卿：“制义裁的创始，大家都说是荆公，其实是韩愈。你们不信，只把《原毁》一篇细读一下。”一语未了，不防菶如闯了来喊：“你们真变了考据迷了，连敲门砖的八，都要详征博引起来，只怕连大家议定今晚在褚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风的正事倒忘怀了。”唐卿：“啊呀，我们一见公坊，只顾讲了八，不是菶兄来提，

你这个名称因何而起？当咸丰末年，庚申之变，和议新成，廷臣合请回銮的时代，要安抚人心，就有举行顺天乡试之议。那时苏、常一带，虽还在太平军掌握，正和大清死力战争，各缙绅士族，还是离奔避。然科名是读书人的第二生命，一听见了开考的消息，不多垒四郊，总想及锋一试。雯青也是其中的一个，其时正避居上海，奉了赵老太太的命，京赴试。但最为难的，是陆路固然阻梗，船尚未通行，只有一洋行运货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带载客。雯青不知费了多少事，才定妥了一只船。上得船来，不想就遇见了唐卿、珏斋、公坊三人。谈起来，既是同乡，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气相投，一路上辛苦艰难，互相扶助，自然益发亲密，就在船上订了金兰之契。后来到了京城，又合了几个朋友，结了一个文社，名叫“英社”，专制艺工夫，逐月期会课。在先不过预备考试，鼓励鼓励兴会罢了。哪里晓得正当大之后，文风凋敝，被这几个优秀青年，各逞才华，大放光彩，忽然震动了京师。一艺甫就，四传抄，英社的声誉一天似一天。公车士人人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时风尚。曹公坊在社中尤为杰，他的文章和别人不同，不拿时文来时文，拿经史百家的学问，全纳时文里面，打破有明以来江西派和云间派的门，独树一帜。有时朴茂峭刻，像心陈碑；有时宏博大，如黄冈石台。龚和甫看了，拍案叫绝：“不想天、崇、国初的风格，复见今日！”怂恿社友把社稿刊布。从此，英社稿不胫而走，风行天下，和柳屯田的词一般。有井，没个不朗诵英社稿的课艺，没个不知曹公坊的名字。不上几年，英社的社友个个飞黄腾达，鸾掖，占鳌，只剩曹公坊一人向隅，至今还是个国学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淡泊，功名得失毫不在意，不忍违背寡母的期望，每逢大比年，依然逐队赴考。这回听见雯青得意回南，晓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珏斋一同挈眷京，不觉动了燕游之兴，所以特地从常州赶来，借着替雯青贺喜为名，顺便约会同行，路上多些侣伴，就先访了唐卿、珏斋一齐来看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