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以父生母育，难酬罔极之恩；夫唱妇随，夙著三从之义。在人而已定，何时事之多艰！；曩者汉日将颓，楚氛甚恶，倒持太阿之柄，擅潢池之兵。豕长蛇，互相吞并；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于离，乃至瓦全于仓卒。驱驰战，随逐征鞍。望天而八翼莫飞，思故国而三魂屡散。良辰易迈，伤青鸾之伴木；怨偶为仇，惧乌鸦之打丹凤。虽应酬而为乐，终激而生悲。夜月杜鹃之啼，风蝴蝶之梦。时移事往，苦尽甘来。今则杨素览镜而归妻，王敦开閤而放，蓬岛践当时之约，潇湘有故人之逢。自怜赋命之屯，不恨寻之晚。章台之柳，虽已折于他人；玄都之，尚不改于前度。将谓瓶沉而簪折，岂期返而珠还。殆同玉萧女两世姻缘，难比红拂一时合。天与其便，事非偶然。煎鸾胶而续断弦，重谐缱绻；托鱼腹而传尺素，谨致丁宁。未奉甘旨，先此申复。

何年上重归？此夜中独舞鸾。

移玉阑，无缘得再看。

绿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谁知也到侬！

雾阁云窗几许？可怜辜负月团圆。

一自乡关动战锋，旧愁新恨几重重！

至今过者指为金、翠墓云。

父母得之，甚喜。其父即赁舟与仆自淮徂浙，径奔吴兴。至场山下畴昔留宿之，则荒烟野草，狐兔之迹，前所见屋宇，乃东西两坟耳。方疑访间，适有野僧扶锡而过，叩而问焉。则曰：“此故李将军所葬金生与翠娘之坟耳，岂有人居乎？”大惊。取其书而视之，则白纸一幅也。

长使德言藏破镜，终教建赋游龙。

乐岂知愁苦，别时虽易见时难。

生得诗，知其以死许之，无复致望，愈加抑郁，遂沉痼。翠翠请于将军，始得一至床前问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侧视，凝泪满眶，长吁一声，奄然命尽。将军怜之，葬于场山麓。翠翠送殡而归，是夜得疾，不复饮药，展转衾席，将及两月。一旦，告于将军曰：“妾弃家相从，已得八载。离外境，举目无亲，止有一兄，今又死矣。妾病必不起，乞埋骨兄侧，黄泉之下，庶有依托，免于他乡作孤魂也。”言尽而卒。将军不违其志，竟附葬于生之坟左，宛然东西二丘焉。

时李将军为国朝所戮，无从诘问其详。父哭于坟下曰：“汝以书赚我，令我千里至此，本与我一见也。今我至此，而汝藏踪秘迹，匿影潜形。我与汝，生为父，死何间焉？妆如有灵，毋齐一见，以释我疑虑也。”是夜，宿于坟。以三更后，翠翠与金生拜跪于前，悲号宛转。父泣而抚问之，乃述其始末曰：“往者祸起萧墙，兵兴属郡。不能效窦氏女之烈，乃致为沙吒利之躯。忍耻偷生，离乡去国。恨以惠兰之弱质，兹驵侩之下材。惟知夺石家买笑之姬，岂暇怜息国不言之妇。叫九阍而无路，度一日而三秋。良人不弃旧恩，特勤远访，托兄妹之名，而仅获一见，隔伉俪之情，而终遂不通。彼疾而先殂，妾冤而继殒。求袝葬，幸得同归。大略如斯，微言莫尽。”父曰：“我之来此，本取汝还家，以奉我耳。今汝已矣，将取汝骨迁于先垄，亦不虚行一遭也。”复泣而言曰：“妾生而不幸，不得视膳闱；殁且无缘，不得首丘茔垄。然而地尚静，神理宜安，若更迁移，反成劳扰。况溪山秀丽，草木荣华，既已安焉，非所愿也。”因抱持其父而大哭。父遂惊觉，乃一梦也。明日，以牲酒奠于坟下，与仆返棹而归。

虽已断情难断，生不相从死亦从。

诗成，书于片纸，拆布裘之领而之，以百钱纳于小竖，而告曰：“天气已寒，吾衣甚薄，乞挤付吾妹，令浣濯而纫之，将以御寒耳。”小竖如言持。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诗见，大加伤，吞声而泣，别为一诗，亦于内，以付生。诗曰：

洪武初，张氏既灭，翠翠家有一旧仆，以商贩为业，路经湖州，过场山下，见朱门华屋，槐柳掩映，翠翠与金生方凭肩而立。遽呼之，访问父母存殁，及乡井旧事。仆曰：“娘与郎安得在此？”翠翠曰：“始因兵，我为李将军所掳，郎君远来寻访，将军不阻，以我归焉，因遂侨居于此耳。”仆曰：“予今还淮安，娘可修一书以报父母也。”翠翠留之宿，饭吴兴之香糯，羹苕溪之鲜鲫，以乌程酒饮之。明旦，遂修启以上父母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