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晚，月上东垣，莲开南浦，柳烟篁，动摇堤岸，宛然若昔时之景。行至园前，则翘翘迎拜于路首曰：“娘陪侍郎君，遨游城郭，首尾三年，已极人间之，独不记念旧居乎？”三人园，同至西轩而坐。人忽涕泪而告生曰：“君不弃，侍奉房帷，未遂，又当永别。”生曰：“何故？”对曰：“妾本幽之质，久戚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与君有夙世之缘，故冒犯条律以相从耳。今而缘尽，自当奉辞。”生惊问曰：“然则何时？”对曰：“止在今夕耳。”生凄惶不忍。人曰：“妾非不终事君，永奉娱。然而程命有限，不可违越。若更迟留，须当获戾。非止有损于妾，亦将不利于君。岂不见越娘之事乎？”生意稍悟，然亦悲伤怆，彻晓不寐。及山寺钟鸣，村唱，急起与生为别，解所御玉指环系于生之衣带，曰：“异日见此，无忘旧情。”遂分袂而去，然犹频频而顾，良久始灭。生大恸而返。

荏苒三岁，当丁巳年之初秋，生又治装赴浙省乡试。行有日矣，人请于生曰：“临安，妾乡也。从君至此，已阅三秋，今愿得偕行，以顾视翘翘。”生许诺，遂赁舟同载，直抵钱塘，僦屋居焉。至之明日，适值七月之望，人谓生曰：“三年前曾于此夕与君相会，今适当其期，与君同赴聚景，再续旧游可乎？”生如其言，载酒而往。

翌日肴醴，焚镪楮于墓下，作文以吊祭之曰：

从此遂绝矣。生独居旅邸，如丧耦。试期既迫，亦无心院，惆怅而归。亲党问其故，始述之，众咸叹异。生后终不娶，雁山采药，遂不复还。

惟灵生而淑，类超群。禀奇姿于仙圣，钟秀气于乾坤。粲然如之丽，粹然如玉之温。达则天上之金屋，穷则路左之荒坟。托松楸而共，对狐兔之群奔。落，断雨残云，中原多事，故国无君。抚光之过隙，视日月之奔。然而灵不泯，识长存。不必仗少翁之奇术，自能返倩女之芳魂。玉匣骖鸾之扇，金泥簇蝶之裙。声泠泠兮环珮，香蔼蔼兮兰荪。方同而偕老，奈何既合而复分！步洛妃凌波之袜，赴王母瑶池之樽。即之而无所睹，扣之而不复闻。怅后会之莫续，伤前事之谁论。锁杨柳风之院，闭梨夜雨之门。恩情断兮天漠漠，哀怨结兮云昏昏。音容杳而靡接，心绪而纷纭。谨哀而奉吊，庶有于斯文。呜呼哀哉，尚飨！

至昼，往访于园侧，果有宋人卫芳华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翘翘瘗也。生叹逾时。迨暮，又赴西轩，则人已先至矣。迎谓生曰：“日间君相访，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昼，故不敢奉见。数日之后，当得无间矣。”自是，无夕而不会。经旬之后，白昼亦见。生遂携归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东归，人愿随之去。生问：“翘翘何以不从？”曰：“妾既奉侍君，旧宅无人，留其看守耳。”生与之同回乡里，见亲识，绐之曰：“娶于杭郡之良家。”众见其举止温柔，言词慧利，信且悦之。人生之室，奉长上以礼，待婢仆以恩，左右邻里，俱得其心。且又勤于治家，洁于守己，虽中门之外，未尝轻。众咸贺生得内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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