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才：“议论得明得很，我又多心甚么。兄弟一定遵两位的教，过了年，就叫小儿办引见去。”继之：“端翁这一番论，为中人以下说法，是好极了！”端甫：“若说为中人以下说法，那就现在天下算得没有中人以上的人。别的事情我没有阅历，这家的阅历是见得不少了。大约古圣贤所说的话，是不错的。孟夫说是：‘父之间不责善。’‘责善，贼恩之大者。’此刻的人却昧了这个理，专门责善于其。这一着呢，还不必怪他，他期望心切，自然不免于责善一类。最奇的，他一面责善，一面不知教育。你想，父之间，还有相得的么。还有一人，自己下了多少男盗女娼的事，却责成儿仁义德，那才难过呢！’谈谈说说，不觉各人都有了酒意，于是吃过稀饭散坐。苟才因是有病的人，先辞去了。

是甚意思，可是又要我和苟观察诊脉？”继之：“并不，我并且代你辩得甚好的。你如果不愿意，只说自己这两天心绪不宁。向来心绪不宁，不肯替人诊脉的就是了。”不多一会，苟才也来了。大家列坐谈天。苟才又央及端甫诊脉。端甫：“诊脉是可以，方可不敢开，因为近来心绪不宁，恐怕开来方不对。”苟才：“不开方不要，只要赐教脉象如何？”端甫：“这个可以。”苟才便坐了过来，端甫伸三指，在苟才两手上诊了一会：“脉象都和前差不多，不过两尺沉迟一，这是年老人多半如此，不要的。”苟才：“不知应该吃甚么药？”端甫：“这个，实在因为心绪不安，不敢说。”苟才也就罢了。

一会儿，席面摆好了，继之起把盏让坐。酒过三巡，上过鱼翅之后，便上一碗清-鲍鱼。继之：“这是我这个厨拿手的一样津品。”说罢，亲自一一敬上两片。苟才：“可惜这东西，我这两天吃的腻了。”继之听了，颜一变，把筷往桌上一搁。苟才不曾觉着；我虽觉着了，因为继之此时，尚没有把对龙光说的话告诉我，所以也莫名其妙。因问苟才：“想来是顿顿吃这个？”苟才：“正是。因为那医生说是要多吃鲍鱼才易得好，所以他们就顿顿给我这个吃。”端甫：“据《本草》，这东西是滋陰的，与怔忡不寐甚么相！这又奇了！”

“这是兄弟泛论的话，观察不要多心。”

继之问苟才：“公今年贵庚多少了？”苟才：“二十二岁了。”继之：“年纪也不小了，何不早代他个功名，叫他到外历练历练呢？”苟才：“我也有这个意思，并且他已经有个同知在上。等过了年，打算叫他京办个引见，好去当差。”继之：“这又不是拣日的事情，何必一定要明年呢？”苟才笑：“年里也没有甚么日了。”端甫是个极聪明、极机警的人，听了继之的话，早已有会意，便笑着接：“我们年纪大的人，最要有自知之明。大凡他们年轻的少爷，看见我们老人家，是第一件讨厌之。你看他脸上十分恭顺，还你规矩；他那心里，不知要骂多少老不死、老杀才呢！”说得合席人都笑了。端甫又：“我这个是在家当中阅历有得之言，并不是说笑话。所以我五个小儿，没有一个在边，他们经商的经商，馆的馆，虽是娶了儿媳，我却叫他们连媳妇儿带了去。我一个人在上海，逍遥自在，何等快活！他们或者一年来看我一两趟，见了面，那亲爇要好孝顺的劲儿，说也说不来，平心而论，那倒是他们的真天了。何以见得呢？大约父之间，自然有一分父的天。你把他隔开了，他便有挂念，越隔得远，越隔得久，越是挂念的利害，一旦忽然相见，那天不知不觉的自然来。若是终年在一起的，我今天恼他错了一件甚么事，他明天又怪我骂了他那一项，久而久之，反为把那天汩没了。至于他们弟兄的，尤其要把他远远的隔开，他那友于之请才笃。若是住在一起，总不免那争执角的事情，一有了这个事情，总要闹到兄弟不和完结。这还是父母穷的话。若是父母有钱的，更是免不了争家财，争田舍等事。若是个独呢，他又恼着老在前，不能由得他挥霍，他还要恨他老不早死呢！”说着，又专对苟才说：

次日，继之

继之才和端甫说起，前两天见了龙光，故意说不可吃鲍鱼的话，今日苟才便说吃得腻了，看来这件事竟是他儿所为。端甫拍手：“是不是呢，我断没有冤枉别人的理！但是已经访得如此确实，方才为甚不和他直说，还是那么吞吞吐吐的？你看苟才，他应酬上很象津明，但是于这些上，我看也平常得很，不见得他会得过意来。”继之：“直说了，恐怕有伤他父之情呢。”端甫起来：“罢了，罢了！不直说来，恐怕父之情伤得更甚呢！”继之猛然省悟：“不错，不错。我明天就去找他，把他请来，明告诉他这个底细罢。”端甫：“这才是个理。”又谈了一会，端甫也辞去了。一宿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