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又一面广声气，凡是有个红的人，他无有不结的。一天正在局里闲坐，忽然家人送上一张帖，说是赵大人来拜。原这赵大人也是一个江南候补，号叫啸存，这回京引见，得了内记名来。从前在京时，叶伯芬本来是相识的，这回京路过上海，便来拜访。伯芬见了片，连忙叫请。两人相见之下，照例寒暄几句，说些契阔的话。在赵啸存无非是照例应酬，在叶伯芬看见赵啸存新得记名，便极力拉拢。等啸存去后，便连忙叫人到聚丰园定了座位，一面坐了车去回拜啸存，当面约了明日聚丰园。及至回到局里，又连忙备了帖，开了知单送去，啸存打了知字回来。

且慢，叶伯芬他虽不肖，也还是一个军装局会办，虽是纯乎用钱买来的，却叫名儿也还是个监司大员，何以顽到么二上去？这么二院人，都是些三四等货，局面尤其狭小，只有几个店家的小伙计们去走动走动的。岂不是书的人撒谎也撒得不象么？不知非也！这吴小红本是姊妹两个：小红居长，那小的叫吴小芳。小红十一岁，小芳十岁的时候，便来应局；有叫局的，他姊妹两个总是一对儿同来，却只算一个局钱，这名目叫小双挡。此时已经长到十六七岁了，却都落得秋瞳剪，黛衔山。小红更是生得粉脸窝圆，朱樱小。那时候东棋盘街有一座两楼两底的津巧房，房里面，门扇窗格，一律是西洋款式；房外面，却是短墙曲绕

伯芬真是气得涨破了肚！只得忍辱受了，附了船仍回中国，便去销假，仍旧到他军装局的差。在老婆跟前又不便把大舅爷待自己的情形说，更不敢忿恨之，那心中却把大舅爷恨的犹如不共天一般。又因为局里众人看不起他是个曹；好得他家里有的是钱，他老太爷过两任广东知县，很刮了些广东地回家，便向家里搬这银来，去捐了个候补，加了个二品，京引过见，从此他的也红了。人情势利，大抵如此，局里的人看见他上换了颜，也不敢看他不起了。伯芬却是恨他大舅爷的心事，一天甚似一天。每每到睡不着觉时，便打算我有了个班底，怎样可以谋放缺，怎样可以升官，几年可以望到督抚。怎样设法，可以调军机。那时候大舅爷的辫自然在我手里，那时便可以如何报仇，如何雪恨了。每每如此胡思想，想到彻夜不寐。

过来住下。天天仍然到钦差衙门来求见，钦差只不见他。到第三天去见时，那号房简直不代他传帖了，说是：“递了上去就碰钉，还责骂我们，说为甚不打去。姑老爷，你何苦害我们捱骂呢！”伯芬听了，真是有苦无诉。带来的盘费，看看用尽了。恰好那坐来的船，又要开到中国了。伯芬发了急，便写一封信给钦差，求他借盘缠回去。到了下午，钦差打发人送了回信来，却是两张三等舱的船票。

伯芬到了次日下午五钟时，便到聚丰园去等候。他所请的，虽不止赵啸存一人，然而其余的人都是与这书上无的，所以我也没工夫去记他的贵姓台甫了。客齐之后，伯芬把酒席。坐席既定，伯芬便说闷饮寡，不如叫两个局来谈谈，同席的人，自然都应允。只有啸存：“兄弟是个过路客，又是前天才到，意中实在无人。不啊，就请伯翁给我代一个罢。”伯芬一想，自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西荟芳陆蘅舫，一个是东棋盘街吴小红。蘅舫是一向有了情的，誓海盟山，已有白之约，并且蘅舫又亲自到过伯芬公馆，叩见过叶太太。叶太太虽是满肚醋意，十分不兴，面上却还不十分来；倒是叶老太太十分要好，大约年老人喜打扮得好的，自己终年在公馆里，所见的无非丫老妈，忽然来了个枝招展的，自是兴，因此和他十分亲爇。这些闲话，表过不提。且说伯芬当时暗想吴小红到底是个么二，又只得十三岁，若荐给啸存，恐怕他不兴。好在他是个过客，不多几天就要走的，不如把蘅舫荐给他罢。想定了主意，便提笔写了局票发去。一会儿各人的局，陆续来了。陆蘅舫来到，伯芬指给啸存，啸存一见，十分赏识，赞不绝。伯芬又使个给蘅舫，叫他不要转局，蘅舫是吃甚么饭的人，自然会意。席散之后，啸存定要到蘅舫坐坐，伯芬只得奉陪。啸存兴，又在那里开起宴来。席中与伯芬十分投契，便商量要换帖。伯芬暗想，他是个新得记名的人，不久就可望得缺的；并且他这回的记名，是从制台密保上来的，纵使一时不能得缺，他总是制台的一个红人，将来用他之正多呢。想到这里，自然无不乐从。互相问了年纪，等到席散，伯芬便连忙回到公馆，将一分帖写好。次日一早，便差一个家人送到啸存寓所。又另外备了一分请帖知单，请今天晚上在吴小红。不一会，啸存在单上打了知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