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成便忙着要拣日就搬。雪舫：‘你且莫忙，这不是一时三刻的事，我也在这里代你打算呢。小孩说小虽然不小，然而早起晚睡，还得要人招呼，还有许多说不的零碎事情，断不是我们办得到的；譬如他顽搅了衣服，或者挂破了衣服等类，都是上要找替换，要补的，试问你我可以办得到么？这都是平常无事的话。万一要有甚么伤风外，那不更费手脚么？我正在这里和你再三盘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看不这么一件小小事情，倒是很费商量的。’一席话说得辅成呆了。歇了半晌：‘不然，索把小孩送回家乡去也好。’雪舫：‘你方才不是说怕伤太夫人的心么？’辅成搓手顿足了半晌，没个理会。雪舫又：‘不如我和你想个法罢，是轻而易举，绝不费事的，不知你可肯？’辅成：‘你且说来，可以的便。’雪舫：‘你若肯依了我去，包你就可以保全声名。’辅成：‘你又来作文字了，又要在题前盘旋了，快直说了罢。’

“雪舫：‘此刻我直说了罢。若是在别的人呢，这是稀不相的事。无奈我们是官的人——’说着，又顿住了。辅成恨：‘你简直快一句两句说了罢，我又不和你作甚么文字，只在题前作虚冒，发多少议论作甚么！’雪舫：‘你是居清贵之职的，这个上更要。’辅成更急了：‘你还要故作盘旋之笔呢，快说罢！’雪舫：‘老实说了罢，你近来外的声名，不大好听呢！”辅成生平是最惜声名的，平日为人谨饬的了不得。忽然听了这句话，犹如天上吊下了一个大霹雳来，直起来问：‘这是哪里来的话？’雪舫：‘我说呢，叫你不要着急。’辅成：‘到底是哪里来的话？我不懂啊。到底说的是那一行呢？’雪舫拍手：‘你知我近来到你这里来坐，格外来得勤，是甚么意思？我是要来私访你的。谁知私访了这几天，总访不个绪来，只得直说了。外人都说你自从夫人没了之后，便和用的一个老妈搭上了，缠绵的了不得，所以凡是来和你媒的，你都一概回绝。’辅成：‘这些谣言从哪里来的？’雪舫：‘外那个不知，还要问哪里来的呢。不信，你去打听你们贵同乡，大约同乡官没有一个不知的了。’辅成直起来：‘这还了得！我明日便依你的话，搬到会馆去住，乐得省浇裹。’雪舫：‘这一着也未尝不是；然而你既赁了宅，自己又住到会馆里，怎么见得省？’辅成：‘哪里的话！我既住到会馆，便先打发了老妈，带着小孩住去了。’雪舫：‘早就该这样办法的了。’

“过了一日，雪舫未曾门，辅成先去拜访了，说是踌躇了一天一夜，没有别的法，只好依你之计，暂时息一息谣言再说的了。雪舫：‘既如此，便从我先起媒来。陆中堂有一位小，是才貌兼备的，等我先去碰一碰看。’辅成：‘你少胡闹！他家女儿怎肯给我们寒士，何况又是个填房。’雪舫：‘求不求在你，肯不肯由他，问一问不见得就玷辱了他，那又何妨呢。’辅成也就没言语了。再过一天，雪舫便来回话说：‘陆中堂那边白碰了。今日我又到张都老爷那边去说，因为听说张都老爷有个妹，生得十分福

“雪舫：‘你今日起，便到托人媒，只说中馈乏人，要续弦了。这么一来，外的谣言自然就消灭了。’辅成：‘这个不过暂时之计，不可久长的。况且央人媒，来去，总不成功，也不是个事；万一碰了合式的，他样样肯将就，任我怎样挑剔，他都答应，那却如何是好呢？’雪舫正：‘那不就认真续了弦就完了。我劝你不要那么呆，天下哪里有从一而终的男。你此刻还是爇烘烘的，自然这样说。久而久之，中馈乏人，你便知鳏居的难了。与其后来懊悔，还是赶早了的好。依我劝你，趁此刻自己年纪不十分大，儿也还小，还容易；倘使耽搁几年，自己年纪也大了，小孩也长成了，那时后悔，想到续弦，只怕人家有好好的女儿未必肯嫁给于思于思的老翁了。况且说起来，前妻的儿已经若大了，人家更多一层嫌弃。还有一层，比方你始终不续弦的话，将来开坊了，外放了，老大人、太夫人总是要迎养的，同寅中官眷往来，你没有个夫人，如何得便？难还要太夫人代你应酬么？你细想想，我的话是不是？’辅成听了低下去，半晌没有话说。雪舫又：‘说虽如此说，这件事却是不能卤莽的，最要是打听人品；倘使了一个不贤的来，那可不是闹顽的！’辅成叹了一气，却不言语。雪舫又：“此刻你且莫愁这些，先撒开了话，要求人媒，赶要续弦，先把谣言息一息再讲。’辅成也没有话说。雪舫又谈些别样说话，然后辞去。

一笑，依然没有话说。辅成：‘你这个样，倒是令我发急了。我和你彼此同年相好，甚么话不好说，要这等藏尾作甚么呢？’雪舫正：‘我本待不说，然而若是终于不说呢，实在对朋友不起，所以我只得直说了。但是说了，你切莫发急。’辅成：‘你说了半天，还是未说，你这是算甚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