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家在箱里，取一卷画来，展开给我看，却是一幅横披，是阮文达公写的字。我：“忽然看起这个甚么？”述农指着一方图书：“我向来知你会刻图书，要请你摹这一个来，有个用。”我看那图书时，却是“节斋”三个字。因说：“这是刻的近于邓石如一派，还可以仿摹得来，若是汉印就难了。但不知你仿来何用？”述农一面把横披卷起，仍旧放在箱里：“摹下来自有用。方才说的那一班盐商买古董，好东西他不要，打破了送去，他却肯价钱，你他号甚么意思？原来他拿定了一个死主意，说是那东西既是千百年前相传下来的，没有完全之理；若是完全的，便是假货。因为他们个个如此，那一班贩古董的知了，就了多少破东西卖给他们。你说冤枉不冤枉？有一个在江西买了一个瓶是仿成化窑的东西，并不见好，不过值上三四元钱；这个人却叫玉工来，把瓶磨去了一截，了座，贩到扬州来，却卖了二百元。你说奇不奇呢。他那买字画，也是这个主意，见了东西，也不问真假，先要有名人图书没有；也不问这名人图书的真假，只要有了两方图书，便连字画也是真的了。我有一个董其昌手卷，是假的，藏着他没用，打算冤给他们，所以请你摹了这方图书下来，好盖上去。”我笑：“这个容易，只要买了石来。但怕他看是假的，那就无谓了。”述农：“只要先通了他的门客，便不要。”我：“他的门客，难倒帮了外人么？”述农：“这班东西懂得甚么外人内人，只要有了回用，他便拍合。有一回有个人拿了一幅画去卖，要价一千银，那门客要他二成回用，那人以为生意九五回用，是有规矩的，如何要起二成来，便不答应他。他说若不答应，便易不成，不要后悔。卖画的自以为这幅画是好的，何忧卖不去，便没有答应他。及至拿了画去看，却是画的一张人，大约是‘岁朝图’之类，画了三四个人，围着掷骰，骰盘里两颗骰坐了五，一个还在盘里转，旁边一个人，举起了手，五指齐舒，又张开了，双看着盘内，真是神彩奕奕。东家看了，十分喜，以为千金不贵。那门客却在旁边说：‘这幅画虽好，可惜画错了，便一文不值。’东家问他怎么画错了。他说：‘三颗骰，两坐了五，这一颗还转着未定，喝骰的人，不消说也喝六的了；他画的那喝骰的，张开了，这“六”字是合音，张开了，如何喝得“六”字的音来？”东家听了，果然不错，便价也不还，退了回去。那卖画的人，一场没趣，只得又来求那门客。此时他更乐得拿腔了，说已经说煞了，挽回不易，必要三成回用。卖画的只得应允了。他却拿了这幅画，仍然去见东家，说我仔细看了这画，足值千金。东家问有甚凭据。他说：‘这幅画是福建人画的，福建音叫“六”字，犹如扬州人叫“落”字一般，所以是开的；他画了开，正所以传那叫“六”字之神呢。’他的东家听了，便打着扬州话‘落落’的叫了两声，果然是开的，便乐不可支，说：‘亏得先生渊博，不然几乎当面错过。’上兑了一千银来，他便落了三百。”我听了，不觉笑起来：“原来多懂两方言，却有这等用。但不知这班盐商怎么得许多钱？我看此中必定有个弊端。”述农：“这个何消说得。这里面的病，我也不清楚。闻得两淮盐额有一千六百九万多引，叫纲盐。每引大约三百七十斤，每斤场价不过七八文，课银不过三厘多。运到汉，便每斤要卖五六十文不等。愈远愈贵，并且愈远愈杂。这里场盐是雪白的，运到汉，便变了半黄半黑的了。有帖的盐商，叫

来，不要把天下的钱，都辇到他家么。”述农：“你这个自是正论。然而我看他们化的钱，实在冤枉得可笑！平白无端的，养了一班读书不成的假名士在家里，以为是亲近风雅，要借此洗刷他那市侩的名字。化了钱养了几个寒酸倒也罢了，那最奇的，是养了两班戏，不过供几个商家家宴之用，每年要用到三万多银！这还说是养了几个人；只有他那买古董，却另外成就一癖，好好的东西拿去他不买，只要把东西打破了拿去，他却了重价。”我不觉笑：“这却为何？”述农：“这件事你且慢谈，可否代我当一个差，我请你吃酒。”我：“说得好好的，又当甚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