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想起了那尊弥勒佛，便回到房里，写了一封寄德泉的信，叫人寄去。一面取过课本来看，看得不好的，便放在一边；好的，便另放一。看至天晚，已看了一半。暗想原来这件事甚容易的。晚饭后，又潜心去看，不知不觉，把好不好都全分别来了。天也微明了，连忙到床上去睡下。一觉醒来，已是十钟。母亲：“为什睡到这个时候”我：“天亮才睡的呢。”母亲：“晚上甚么来？”我：“代继之看卷。”母亲便不言语了。我便过来，和继之说了些闲话。饭后，再拿那看过好的，又细加淘汰，逐篇加批加圈。又看了一天，晚上又看了一夜，取了一百六十卷，定了甲乙，一顺迭起。天已经大明了，我便不再睡，等继之起来了，便拿去给他，：“还有许多落卷，叫人去取了来罢。”继之翻开看了两卷，大喜：“妙，妙！怎么这些批语的字，都摹

柴窑的东西，怎么只卖得四吊钱？”我：“不然我也不知，因为这东西买得便宜，我也有疑心，特为打听了来。原来这一家人家，本来是杭州的富，祖上在扬州盐商的。后来折了本，倒了下来，便回杭州。生意虽然倒了，却也还有几万银家资。后来的孙，一代不如一代，起初是卖田，后来卖房产，卖桌椅东西，卖衣服首饰，闹的家人仆妇也用不起了。一天在堆存杂的楼上，看见有一大堆红漆竹筒，也不知是几个。这是扬州林的茶油筒，知还是祖上从扬州带回来的茶油，此刻差不多上百年了，想来油也了，留下他无用，不如卖了，打定了主意，就叫了收买旧货的人来，讲定了十来个钱一个，当堂过，却是九十九个都卖了。过得几天，又在角上寻一个，想：‘这个东西原是一百个，那天怎样寻他不来’。摇了一摇，没有声响，想是油都了。想这油透了的竹，劈细了生火倒好，于是拿来劈了。原来里面并不是油，却是用木屑藏着一条十两重的足赤金条。不觉又惊又喜，又悔又恨：惊的是许久不见这样东西，如今无意中又见着了；喜的是有了这个，又可以换钱化了；悔的是那九十九个，不应该卖了；恨的是那天见了这筒，怎么一定当他是茶油，不劈开来先看看再卖。只得先把这金去换了银来。有银在手，又忘怀了，吃喝嫖赌，不上两个月又没了。他自想睁睁看着九百九十两金，没福享用，吊把钱把他卖了，还要这些东西作甚么，不如都把他卖了完事。因此索在自己门，摆了个摊，把那前用不着的家私什，都拿来。只要有人还价就卖。那天我走过他门，看见这尊佛，问他要多少钱，他并不要价，只问我肯多少。我说了四吊，原不过说着顽，谁知他当真卖了。”姊姊：“不要撒谎，天下那里有这呆人。”我：“惟其呆，所以才能败家；他不呆，也不至于如此了。这些破落，千奇百怪的形状，也说不尽许多，记得我小时候上学，一天放晚学回家，同着一个大学生走，遇了一个人，手里提着一把酒壶，那大学生叫我去揭开他那酒壶盖，看是甚么酒。我顽，果然蹑足潜踪在他后，把壶盖一揭，你壶里是些甚么？原来不是酒，不是茶，也不是，不是的，是的，却是一壶米！”说的姊姊噗嗤的一声笑了：“这是怎么讲？”我：“那个人当时就大骂起来，要打我，吓得我摔了壶盖，飞跑回家去。明日我问那大学生，才知这个人是就近的一个破落，穷的逐顿买米；又恐怕人识笑，所以拿一把酒壶来盛米。有人遇了他，他还说顿顿要吃酒呢。就是前年我回去料理祠堂的一回，有一天在路上遇见英伯父，抱着一包衣服，在一家当铺门首东张西望。我知他要当东西，不好去撞破他，远远的躲着偷看。那当门是开在一个转角上，他看见没人，才要去，谁知角上转一个地保来，看见了他，抢行两步，请了个安，羞得他脸上青一片、红一片，嘴里喃喃呐呐的不知说些什么，就走了，只怕要拿到别家去当了。”姊姊：“大约越是破落，越要摆架，也是有的。”我：“非但摆架，还要贪小便宜呢。我不知听谁说的，一个破落，拾了一个斗死了的鹌鹑，拿回家去，开了膛，了，要炸来吃，又嫌费事，家里又没有那些油。因拿了鹌鹑，假意去买油炸脍，故意把鹌鹑掉在油锅里面，还成大惊小怪的样；那油锅是沸腾腾的，不一会就熟了。人家同他捞起来，他非但不谢一声，还要埋怨说：‘我本来要五香的，这一炸可炸坏了，五香的吃不成了！’”姊姊笑：“你少要胡说罢，我这里赶着要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