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波：“他有一件小事，却是大快人意的。有一个乡下人，挑了一挑粪，走过一家衣庄门，不知怎样，把粪桶打翻了，溅到衣庄的里面去。吓的乡下人情愿代他洗，代他扫，只请他拿拿扫帚来。那衣庄的人也不好，欺他是乡下人，不给他扫帚，要他脱下上的破棉袄来揩。乡下人急了，只是哭求。登时就围了许多人观看，把一条街都满了。恰好他老先生拜客走过，见许多人，便叫差役来问是甚么事。差役过去把一个衣庄伙计及乡下人，带到轿前，乡下人哭诉如此如此。他老先生大怒，骂乡下人：‘你自己不小心，龌龊了人家地方，莫说要你的破棉袄来揩，就要你舐净，你也只得舐了。还不快揩了去！’乡下人见是官分付的，不敢违拗，哭哀哀的脱下衣服去揩。他又叫把轿抬近衣庄门，亲自督看。衣庄里的人，扬扬得意。等那乡下人揩完了，他老先生却叫衣庄伙计来，分付‘在你店里取一件新棉袄赔还乡下人’。衣庄伙计稍为迟疑，他便大怒，喝：‘此刻天冷的时候，他只得这件破棉袄御寒，为了你们坏了，还不应该赔他一件么。你再迟疑，我办你一个欺压乡愚之罪！’衣庄里只得取了一件绸棉袄，给了乡下人。看的人没有一个不称快。”我：“这个我也称快。但是那衣庄里，就给他一件布的也够了，何必要给他绸的，格外讨好呢？”澄波笑：“你须知大衣庄里，不卖布衣服的呀。”我不觉拍手：“这乡下人好造化也！”

次日早起，便同到养育巷去，立了租折，付了押租，方才回栈。我便把一切情形，写了封信，给栈里帐房，代信局，寄与继之。及至中饭时，要打酒吃，谁知那一坛五十斤的酒，我们三个人，只吃了三顿，已经吃完了。德泉又叫去买一坛。饭后央及雪渔向导，叫了一只小船，由山塘摇到虎丘去，逛了一次。那虎丘山上，不过一座庙。半山上有一堆石，内中一块石，同馒一般，上面錾了“”两个字，说这里是生公说法台的故址，那一块便是的顽石。又有剑池、二仙亭、真娘墓。还有一块吴王试剑石，是极大的一个石卵，截两段的，同那石一般，都是后人附会之，明白人是不言而喻的。不过因为他是个古迹，不便说破他去杀风景。那些无知之人，便啧啧称奇，想来也是可笑。

雪渔住下。

“这可谓贴微了。”

过了一天，又逛一次范坟。对着的山，真是万峰齐起，半山上錾着钱大昕写的“万笏朝天”四个小篆。又逛到天平山上去。因为天气太爇，逛过这回，便不再到别了。这天接到继之的信，说电报已接到，嘱速寻定房，随后便有人来办事云云。这两天闲着，我想起伯父在苏州，但不知住在哪里，何不去打听打听呢。他到此地，无非是要见抚台，见藩台，我只到这两的号房里打听，自然知了。想罢，便去问路，到抚台衙门号房里打听，没有。因为天气爇了，只得回栈歇息。过一天，又到藩台衙门去问，也没有消息，只得罢了。

这天雪渔又来了，嬲着要吃酒，还同着一个人来。这个人叫许澄波，是一个苏州候补佐杂。相见过后，我和德泉便叫茶房去叫了几样菜，买些果之类，炖起酒来对吃。这位许澄波，倒也十会倜傥风，不象个风尘俗吏。我便和他谈些官场事情，问些苏州吏治。澄波：“官场的事情有甚么谈，无非是靠着奥援与及运气罢了。所以官场与吏治，本来是一件事。晚近官场风气日下，官场与吏治，变成东西背驰的两途了。只有前两年的谭中丞还好，还讲究些吏治。然而又嫌他太亲细事了，甚至于卖烧饼的摊，他也叫人逐摊去买一个来，每个都要记着是谁家的，他老先生拿天平来逐个秤过，拣最重的赏他几百文，那最轻的便传了来大加申斥。”我：“这又何必呢，未免太琐屑了。”澄波：“他说这些烧饼，每每有贫民买来抵饭吃的，重一些是一些。买卖的人，只要心平，少看利钱，那些贫民便受惠多了。”我笑：

澄波：“自从谭中丞去后，这里的吏治就日坏了。”雪渔：“谭中丞非但吏治好，他的运气也真好。他苏州府的时候，上海是刘芝田。正月里，刘观察上省拜年，他是拿手版去见的。不多两个月，他放了粮，还没有到任。不多几天，又升了臬台，便卸了府篆，京陛见。在路上又奉了上谕，着毋庸来京，升了藩台，就回到苏州来到任。不上几个月，抚台了缺，他就护理抚台。那时刘观察仍然是上海，却要上省来拿手版同他叩喜。前后相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