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半是苏州那边藩台的，哪里派得了一百册？只好省里的同寅也派了开来，只怕还有得多呢。”

我：“这位先生可谓勇于为善的了。”继之笑了一笑：“岂但勇于为善，他这番送册来，还要学那古之人与人为善呢。其实这件事我就很不佩服。”我诧异：“好事有甚么不佩服？”继之：“说起来，这句话是我的一偏之见。我以为这些善事，不是我们的。我以为一个人要善事，先要从切近地方起，第一件，对着父母先要尽了，对着弟兄要尽了弟，对了亲戚本族要尽了亲谊之，夫然后对了朋友要尽了友。果然自问孝养无亏了，所有兄弟、本族、亲戚、朋友，那能够自立，绰然有余的自不必说，那贫乏不能自立的，我都能够照应得他妥妥帖帖，无忧冻馁的了，还有余力，才可以讲究去外面的好事。所以孔说：‘博施济众，尧舜犹病。’我不信现在办善事的人，果然能够照我这等说，由近及远么？”我：“倘是人族大的，就是本族、亲戚两项，就有上千的人，还有不止的，究的总要占了一半，还有朋友呢，怎样能都照应得来？”继之：“就是这个话。我舍间在家乡虽不怎么，然而也算得是一家富的了。先君在生时，曾经捐了五万银的田产赡族义田，又开了几家店铺，把那穷本家都延请了去，量材派事。所以敝族的人，希冀可以免了饥寒。还有亲戚呢，还是照应不了许多呀，何况朋友呢。试问现在的大善士，可曾想到这一着？”

我：“碰了荒年，也少不了这班人。不然，闹那铤而走险的，更是不得了了。”继之：“这个自然。我这话并不是叫人不要善事，不过善事要从本上起罢了。现在那一班大善士，我虽然不敢说没有从中起的，然而沽名钓誉的，只怕也不少。”我：“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能够从行善上沽个名誉也罢了。”继之：“本来也罢了，但还不止这个呢。他们起先投善会，善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光；不多几年，就有好几个甲第连云起来了。难真是天富善人么？这不是我说刻薄话，我可有不敢相信的了。”我指着册：“他这上面，不是刻着‘经手私，雷殛火焚’么？”继之笑：“你真是小孩见识。大凡世上肯拿钱来善事的，哪里有一个是认真存了仁人恻隐之心，行他那民胞与的志向！不过都是在那里邀福，以为我了好事，便可以望上天默佑，万事如意的。有了这个想，他才肯拿钱来好事呢。不然，一个铜钱一血，他哪里肯拿来。世人心上都有了这一层迷信，被那善士看穿了，所以也拿这迷信的法去他的信，于是乎就这八个字来。我恐怕那雷没有闲工夫去监督着他呢。”我：“究竟他收了款，就登在报上，年年还有征信录，未必可以作弊。”继之：“别的我不知，有人告诉我一句话，却很在理上。他说，他们一年之中，吃没那无名氏的钱不少呢。譬如这一本册，倘是写满了，可以有二三百，内中总有许多不愿名的，随手就写个‘无名氏’。那捐的数目，也没有甚么大上落，总不过是一两元，或者三四元，内中总有同是无名氏，同是那个数目的。倘使有了这么二三十个无名氏同数目的，他只报六七个或者十个八个来。就捐钱的人，只要看见有了个无名氏，就以为是自己了，那个肯为了几元钱，去追究他呢。这个话我虽然不知是真的，是伪的，然而没有一影，只怕也造不这个谣言来。还有一层：人家送去冬赈的棉衣棉，只要是那善士的亲戚朋友所用的轿班、车夫、老妈，那一个上没有一，还有一个人占两三的。虽然这些也是穷人，然而比较起被灾的地方那些灾黎，是那一轻，那一重呢？这里多分了一，那里就少了一，况且北边地方，又比南边来得冷，认真是一位大善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