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满座之中，只听见他一个人在那里说话，如瓶泻一般。他问了我台甫、贵庚，我也来不及答应他。就是答应他，他也来不及听见，只唠唠叨叨的说个不断。一会儿，酒席摆好了，大众相让坐下。我留心打量他，只见他生得一张白脸，两撇黑须，小帽上缀着一块蚕豆大的天蓝宝石，又拿珠盘了一朵兰，灯光底下，也辨不他是真的，是假的。只见他问固修：“今天上有甚么新闻么？”固修：“今天没甚事。昨天接着电报，说驭远兵船在石浦地方遇见敌船，两下开仗，被敌船打沉了。”苟才吐了吐：“这还了得！江的事情，到底怎样？有个实信么？”固修：“败仗是败定了，听说船政局也毁了。但是又有一说，说法兰西的师提督孤，也叫我们打死了。此刻又听见说福建的同乡京官，联名参那位钦差呢。”

当下又谈了一番别话，我见天不早了，要城去。刚了大门，只见那挑阿三，提了一个画眉笼走来。我便叫住了问：“这是谁养的？”阿三：“刚才买来的。是一个人家的东西，因为等钱用，连笼两吊钱就买了来；到雀铺里去买，四吊还不肯呢。”我：“是你买的么？”阿三：“不是，是毕师爷叫买的。”说罢，去了。我一路上暗想，这个人只赚得四吊钱一月，却拿两吊钱去买这不相的顽意儿，真是嗜好太了。

说话之间，酒过三巡，苟才兴要豁拳。继之：“豁拳没

了。”

又坐了许久。家人来报苟大人到了。原来今日请的也有他。只见那苟才穿着衣冠，跨了来，便拱着手：“对不住，对不住！到迟了，有劳久候了！兄弟今儿要上辕去谢委，又要到差，拜同寅，还要拜客谢步，整整的忙了一天儿。”又对继之连连拱手：“方才亲到公馆里去拜谢，那儿知继翁先到这儿来了。昨天费心得很！”继之还没有回答他，他便回过脸来，对着固修拱手：“到了许久了！”又对士图：“久违得很，久违得很！”又对着我拱着手，一连说了六七个请字，然后对我伯父拱手：“昨儿劳了驾，今儿又来奉扰，不安得很！”伯父让他坐下，大众也都坐下。送过茶，大众又同声让他宽衣。就有他的底下人，拿了小帽过来；他自己把大帽除下，又卸了朝珠。宽去外褂，把那腰带上面滴溜打拉佩带的东西，卸了下来；解了腰带，换上一件一裹圆的袍，又束好带，穿上一件图鲁坎肩儿。在底下人手里，拿过小帽来；那底下人便递起一面小小镜，只见他对着镜来小帽；好了，又照了一照，方才坐下。便问我伯父：“今儿请的是几位客呀？我简直的没瞧见知单。”我伯父：“就是几位，没有外客。”苟才：“呀！咱们都是熟人，何必又闹这个呢。”我伯父：一来为给大人贺喜；二来因为——”说到这里，就指着我：“继翁招呼了舍侄，借此也谢谢继翁。”苟才：“哦！这位是令侄么？英伟得很，英伟得很！你台甫呀？今年贵庚多少了？继翁，你请他办甚么呢？”继之：“办书启。”苟才：“这不容易办呀！继翁，你是向来讲究笔墨的，你请到他，这是一定明的了。真是‘后生可畏’！”又捋了捋他的那八字胡：“我们是‘老大徒伤’的了。”又扭转来，对着我伯父：“翁，你不要见弃的话，怕还是小阮贤于人阮呢！”说着，又呵呵大笑起来。

回到家时，天已将黑，继之已经到我伯父去了，留下话，叫我回来了就去。我到房里，把八十两银放好，要洗了脸才去。到得那边时，客已差不多齐了。除了继之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首府的刑名老夫，叫郦士图；一个是督署文巡捕，叫濮固修。大家相让，分坐寒暄，不必细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