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之看罢，指着述农说：“这位也是诗翁，你们很可以谈谈。”于是我同述农重新叙话起来，述农又让我到他房里去坐，两人谈的彀。我又提起前几天继之说的斗方名士那番话。述农：“这是实有其事。上海地方，无奇不有，倘能在那里多盘桓些日，新闻还多着呢。”我：“正是。可惜我在上海往返了三次，两次是有事，匆匆便行；一次为的是丁忧，还在爇丧里面，不便来逛逛。这回我过上海时，偶然看见一件奇事，如今发着了，我才记起来。那天我因为来寄家信，顺路走到一家茶馆去看看，只见那吃茶的人，男女混杂，笑谑并作的，是甚么意思呢？”述农：“这些女，叫野的人，就是娼的意思，也有良家女，也有上茶馆的，这是洋场上的风气。有时也施个禁令，然而不久就开禁的了。”我：“如此说，内地是没有这风气的了？”述农：“内地何尝没有？从前上海城里，也是一般的女们上茶馆的，上酒楼的，后来被这位总巡禁绝了。”我：“这倒是整顿风俗的德政。不知这位总巡是谁？”述农：“外面看着是德政，其实骨里他在那里行他那贼去关门的私政呢！”我：“这又是一句奇话。私政便私政了，又是甚么贼去关门的私政呢？

倒要请教请教。”

说话之间，已经开饭来。我不觉惊异：“呀！甚么时候了？我们只谈得几句天，怎么就开饭了？”继之；“时候是不早了，你今天起来得迟了些。”我赶忙洗脸漱，一同吃饭。饭罢，继之到关上去了。

我：“他的小走到哪里去的呢？”述农：“奇怪着呢！就是他小逃走的那一天，同时逃走了一个轿班。”我：“这是事有凑巧罢了，哪里就会跟着轿班走呢？”述农：“所以天下事往往有人意外的，那位总巡因为了这件事，其势不得不追究，又不便传播去，特地请他的大舅来商量，因为那个轿班是嘉定县人，他大舅就到嘉定去访问，果然叫他访着了，那位小居然是跟他走的，他大舅就连夜赶回上海，告诉了底细。他就写了封信，托嘉定县办这件事，只说那轿班拐了丫逃走。嘉定县得了他的信，就把那轿班捉将官里去。他大舅便将那小捉了回来。谁知他小回来之后，寻死觅活的，闹个不了，足足三天没有吃饭，看着是要绝粒的了，依了那总巡的意思，凭他死了也罢了。但是他那位太太女情切，暗暗的叫他大舅再到嘉定去，请嘉定县尊不要把那轿班办的重了，最好是就放了来。他大舅只得又走一趟。走了两天，回来说：那轿班一些刑法也不曾受着，只因他投在一家乡绅人家轿班，嘉定乡绅是权力很大的，地方官都是仰承他鼻息的，所以不到一天，还没问过，就给他主人拿片要了去了。那位太太就暗暗的安他女儿。过了些时，又给他些银，送他回嘉定去。谁知到得嘉定，又闹一场笑话来。”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一阵嚷，跑来了两个人，就打断了话。

正是：一夕清谈方彀，何闲非来扰人？要知外面嚷的是甚事，跑来的是甚人，且待下回再记——

大凡记事的文章，有事便话长，无事便话短，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天，我伯父的回信到了，信上说是知我来了，不胜之喜。刻下要到上海一转，无甚大耽搁，几天就可回来。我得了此信，也甚喜，就带了这封信，去到关上，给继之说知，到书房时，先有一个同事在那里谈天。这个人是督扦的司事，姓文，表字述农，上海人氏。当下我先给继之说知来信的话，索连信也给他看了。

来的呀。此刻你可信了我的话了，可不是我说话刻薄，形容人家了。”

述农：“这位总巡，专门仗着官势，行他的私政。从前上海西门巡防局委员的时候，他的一个小老婆，受了他的委屈，吃生鸦片烟死了。他恨的了不得，就把他该地段的烟馆，一齐禁绝了。外面看着，不是又是德政么？谁知他内里有这么个情节，至于他禁妇女吃茶一节的话，更是丑的了不得。他自己本来是一个南货店里学生意，不知怎么样，被他走到官场里去。你想这等人家，有甚么规矩？所以他虽然了总巡，他那一位小，已经上二十岁的人了，还没有嫁，却天天跑到城隍庙里茶馆里吃茶。那位总巡也不禁止他。忽然一天，这位小不见了。偏偏这天家人们都说小并不曾大门，就在屋里查察起来。谁知他公馆的房，是靠在城脚底下，晒台又贴着城，那小是在晒台上搭了板，走过城上去的。恼得那位总巡立时了一告示，勒令沿城脚的居民将晒台拆去，只说恐防宵小，又告示，禁止妇女吃茶。这不是贼去关门的私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