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秦小狗把申守尧拉开之后，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清楚。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饭也不要，嘴里虽说不要，两只脚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尧摸不着脑，问他：“有什么话说？”他说：“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查吃。”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那里有什么铜钱！但是小狗开了，又不好回他没有，只得仍旧去同太太商量。太太：“构前天当的当，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在褥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今日又没有米下锅，横竖总要再当的了。你就数八个给他。余下的替我收好，我还要用两天呢！”一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来。小狗爬在地下给申老伯磕了一个，方才接过铜钱，一走，一数了去。

①窝盘：哄骗。

小狗去了，申守尧听了听后面没有声息，晓得太太已经把老妈窝盘好了，不至于问他要钱，于是一块石放下。这天仍是太太叫老妈去当了当买了米来，才有饭吃。等到好，太太一吃饭，一数说：“当初我嫁你的时候，并不想什么大富大贵，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后来你来官，我们老人家还说：‘如今好了，某人去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人家官是升官发财，谁晓得我们官是越越穷，前当都没得当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么样呢！”申守尧听了太太的话，满面羞惭，说：“我自从来官，也总算结的了，衙门牌期没有一回不到。时运不济，叫我也没法想！”说罢，连连叹气。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泪如雨下，索饭亦不吃了。申守尧看了这个样，亦只吃了半碗饭，凑巧有朋友来找他，也就去了。

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这天去了不到两个钟就回来了。一门，拍手脚，竟把他兴的了不得！太太见了反觉稀奇，问他：“为什么大早的回来？”他说：“好了！好了！我们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压住了的，没有人拿我们当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之日了！”太太问他：“怎么有了之日？”申守尧：“我刚才同朋友门，走到素来我同他商量借钱的胡太爷家。齐巧胡太爷差回来，禀见藩台。藩台同他说：“刚刚从院上下来，制台今天已有过话：自从明天起，凡是佐杂一班，一概有个坐位，不像从前只是站着见了。’制台还说：‘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亵du朝廷的命官。坐了下来，他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同他谈谈。’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总算好的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谈两句，他也好晓得晓得我。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算命的还说我今年年腊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还有一样，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坐位，如今我们佐班竟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的多！”

他主仆拌嘴的时候，太太正在楼上捉虱，所以没有下来，后来听得不象样，只得蓬着下来解劝。其时小狗还未走，亦帮着在旁边拉申守尧的袖。小狗一手拉，一面说：“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帐东西。等他走了以后，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我来替你拿衣帽，这些事情我都会。不稀罕他，取他的宝！”申守尧：“世兄，你是我们秦大哥的少爷，我怎么好常常的烦你送礼拿衣帽呢？”小狗：“这些事我都惯的，况且送礼是你申老伯挑我嫌钱，以后十个钱我亦只要四个钱罢了。”申守尧听了他的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我们当佐班的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养来的儿都如此的下作！”

钱，也不能少我半个的！老爷，你试试！你如果少我一个钱，我同你到江夏县打官司去！赖了人家的工钱，还要吃人家的脚钱，这样下作，还充什么老爷！”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他这番议论，立刻奔上前来，一手把老妈的领拉住，要同他拼命。老妈索发起泼来，骂不止，声声“老爷赖工钱！吃脚钱”！

正想着，齐巧太太亦下来了，见是老爷同老妈呕气，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晓得老爷这两天是没有钱，不要说是十二块，就是三块亦拿不；面上只得劝老爷不要生气，却丢了个把老妈召呼到后面窝盘①他，叫她不要生气，仍旧下去“老爷一时气上说的话是不好作准的。”起先老妈还一咬定不答应，禁不住太太左说好话，右说好话，面情难却，也只好住下来再说。

太太听了，寻思了半天，说：“慢着！你从前不是对我说，你们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儿兄弟一样？怎么你今儿又说从前都是站着见他呢？站着见他，不就合他的二爷一样吗？”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回答不，歇了好一会，才说：“如今好了，是用不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