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位何师爷名顺，号孝先，乃是绍兴人氏。自从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搁，过了两日，遂即上院禀辞。又蒙抚台发下来二百银的盘费，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上海办洋货买东西的钱，倒也有二三百两，一共约有五百银光景。他便留起二百两当盘缠，拿那三百两换了现钱带着。走到路上，遇见那些被灾的人鬻儿卖女的，他男的不要，专买女的；坏的不要，单检好的。那些人都饿昏了，只要还价就肯卖人。人家讨价，譬如十岁的人只要十吊，五岁的只要五吊。全还价，每一岁只肯五百小钱。人家想钱用，没得法，只好卖给他。于是被他这一买，不到三天，竟其买到五十多个女孩。他一路之上为这五十多个女孩倒也得盘费不少。到了上海，检了几个年纪大些，面孔长得标致些的留下，预备将来自己收用。其余的或是卖给亲戚，或是卖给朋友，总收人家好几倍钱。末后又剩下二十多个没有人要。幸亏他上海人熟，找到一个熟识的媒婆，统通代了他，贩了去，大大的卖了一笔钱。后来这些女孩也晓得被媒婆一齐卖到一个何等所在。书的人既非目睹，说说亦是罪过，也就付诸不论不议之列了。

“你老哥想来的法就不错，保举的人亦是万无一失的。”说着，便叫人请了奏折师爷来，同他说知底细，一面拜折京，一面就下公事给何师爷，委他到上海劝办。次日何师爷上辕谢委，一张嘴犹如糖一般，说得抚台竟拿他十二分重。

阎二先生又趁空求调好缺。抚台说：“我亦晓得你苦久了，要替你对付一个好缺，补补你前的辛苦。你由知州保直隶州的文已到。这回赈济案内，我同藩台说，单保一个‘过班’尚不足以酬劳；所以于‘免补’之外，又加一个‘俟补知府后，以员用’。兄弟老实说：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不全亏了你一个人，还有谁来救他们的命呢？就是再多给你好也不为过。”阎二先生听了，谢了又谢。不久抚台果然同藩台说了，另外委了他一个缺。不在话下。

且说何师爷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赁了一座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山西赈捐总局”的牌。未到上海的前，已吩咐手下人等不准再称何师爷，须改称老爷。靠着山西巡抚的虚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拢。有人请酒，一概亲到。如此者应酬了一个月下来，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报效一万银的有三个，八千银的有四个，六千银的有十来个。一面上兑，一面就打电报给山西抚台，替人家专折奏请奖励。真正是信实通商，财源茂盛。等到三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他一齐作为六七千报销上去；下余的都是他自己所赚。山西抚台得了他这笔银，究竟拿去了什么用度？曾否有一文好到百姓没有？无人查考，不得而知。

且说这唐二二十一岁上丁父忧，三年服满，又在家里享了年福。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预备化上一二万玩一下，还想顺便在堂里讨两个姨太太。到了上

单说何孝先自办此事以来，居然别开生路，与申大善士一帮旗鼓相当，彼此各不相下。毕竟他是山西抚台奏派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又过些时，何孝先私自打电报托山西抚台于赈捐案内两个保举，从同知上一直保到台，又加了二品。从此摇摇摆摆，每逢官场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了。偶然人家请他吃饭，帖写错，或称他为“何老爷”、“何大老爷”他一定不到。只要称他“大人”那是兴没有。从此以后，羡慕他的人更多，不是亲也是亲，不是友也是友，都愿意同他往来。就有他一个表弟，是从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见他已了台，居然他表弟到上海也就来拜他了。

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儿。他姑夫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手中广有钱财。他表弟当少爷，十八岁上由荫生①连捐带保，虽然有个知府前程，一直却跟在老任所，并没有去官。因他自小有个脾气，最喜吃鸦片烟，十二岁就上了瘾，一天要吃八九钱。人家都说吃烟的人心是静的，谁知他竟其大廖不然：往往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才回答得一半，他已经说到别去了。他有年夏天穿了衣帽门拜客，竟其忘记穿衬衫，同主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会把茶碗打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说总得闹上两个，因此大众送他一个号，叫他“唐二”

①荫生：凭借上代余荫取得监生的资格。名义上是监读书，事实上只须通过一次考试便可授予一定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