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人递上名片。申义甫一见是他，肚里就有不愿意，心上想：“那天蔡某人一开就劝我借给他五千银，好容易被我借端逃走。他今日又缠上门来，真正讨厌！”待不见，不料王慕善已到廊檐底下等请了。申大善士无法，只得叫“请”见面之后，寒暄过去，申义甫不等他说话，先问他：“你晓得了没有？”王慕善回称不知；又问：“老伯有什么事情？”申义甫：“山西荒年，草树没得吃了，现在吃人。抚台有电报来托我替他捐一百万银的款，立等散放。老兄，你是晓得我的光景的，不要说是一百、八十万，就是十万、八万、三千、五千，我也得一个个的在人上捐下来，那里有这笔闲款来垫哩。”王慕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伯的是好事，如果有钱垫，自然早解去一天

王慕善于是把心放下，举箸让菜，忽然才觉得不见了上面第二位申大善士，忙问众人：“申老伯那里去了？”宋仁对他说：“申义翁听说为着庄上存的一笔款，也不晓得怎样，家来送了个信给他，他就急忙忙的去了。不及关照你，托我们关照你。一打岔就忘记了。”王慕善听了，甚为气闷。只因蔡智庵有劝他代借五千银的一句话，虽未答应，在王慕善却不能不痴心妄想。当下席散，众人告辞。

王慕善见他二人走大门，方把一块石放下，重新赶到客堂席，连说：“对不住！…”又：“刚才来的两个人，说也好笑，他先生就是普庆里的洪如意。还是家兄去年路过上海的时候照应过他几十个局，碰过几场和，吃过两台酒。等到家兄京之后，他俩常常通信，还带过东西，都是小侄替他们传递。”宋仁：“令兄大人真要算个风liu才了！洪如意是由苏州来的，一切气派到底两样。”当下你一句，我一句，竟把媛媛一段故事，丝毫未曾揭穿。

昨儿新借来的一封洋钱，数了数，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块了。于是把零留下，先拿五十块钱给媛媛。又拿十块给阿金、阿巧平分，求他二人快快劝他母女回去，有话过天再说。阿巧、阿金见钱开，乐得好人，拿着洋钱，倒反千恩万谢而去。

次日，朱礼斋果然送到五百银。王慕善千恩万谢，自不必说。但是上节过节拖欠太多，五百银换了六百几十块钱，还还局帐，还还店帐。大老官有了钱，腰把就起来了，不免又要多摆几个双台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车，看戏，制行，都是跟着来的。不到十天，五百雪银早得净净。等到钱化完了，又想到：“宋仁还答应过我一百银，不免向他要来应用。”偏偏碰着这位老先生极其罗苏，又是极其小心，见面之后，问长问短；问：“局里一个月有多少开销？现在已刻了多少书？每年可趁几个钱？”王慕善于是随嘴编，只求搪过去，好拿他的银。后来宋仁又说了许多勉励他的话，然后拿来一张月底的期票。王慕善钱既到手，如获至宝，便也不肯久坐，随意敷衍了几句，一溜烟辞了来。回到局里，一看是张期票远救不得近火，于喜之中不免稍为失望。踌躇了半天，只得托本局帐房朋友，化了几块洋钱，到小钱庄上去贴现，贴了回来，又被帐房扣下五十多块，说是工匠薪工，厨房伙，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只有八十来块钱，急的朝着帐房跺脚，心上虽不愿意，而又奈何他不得。八十来块钱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了。

没得钱用，只得虽觅别法，又想：“钱少了，实在不够挥霍。现在不去找蔡智庵，前天承他意，肯替我向申义甫设法。”主意打定，便去找察智庵。蔡智庵听前天申义甫的气，晓得他一定不肯挪借，恐怕自己去说不成功，要坍台的，便：“这话须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们旁边人只能敲敲边鼓。他同老哥情厚，自然会替老哥想法的。”王慕善不知他用意，便：“卑职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职去过之后，看是如何说法，再来禀复大人，求大人替卑职想个法儿。”蔡智庵：“就是如此。”王慕善从蔡智庵那里来，果然去找申大善士。门之后，托门上人通报。门上人说：“我们大人正接着山西电报，听说山西今年闹荒年，抚台有电报来托这里汇银去，正请了阎二老爷来，在厅上商量呢。你老还是此刻见，还是停刻见？”王慕善一想：“我这趟来的真不凑巧！偏偏来找他，偏偏碰着他有事。但既来到此间，断无不见佛面之理。”便：“不是谁，你替我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