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晓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刚正靠定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几十里路了。下来的人都说：“没有甚么土匪。有天半夜里，不晓得那里来的盗，明火执仗，一连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钱庄，因此闭了城门，挨家搜捕。”其实闭了一天一夜的城，一个小贼也没有捉到，倒生无数谣言。官府愈觉害怕，他们谣言愈觉造得凶。还说甚么“这回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甚么寻常小盗，是城外一座山里的大王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这大王现在有了粮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听了这个诳报，居然信以为真，雪片文书到省告急。所以省里大宪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率领大小三军，随带员弁前来剿捕。

从杭州到严州，不过只有两天多路，倒被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还没有到。虽说是浅沙涨，行走烦难，究竟这两程还有，无论如何，总不会耽搁至如许之久。其中恰有一个缘故：只因这几只船上的“招牌主”一个个都抓住了好，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摆台把酒，他们就多寻两个钱；倘若早到地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们就少赚两个钱。如今一个胡统领就不用说，龙珠本是旧，虽不便公然摆酒，他早同王师爷等说过：“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这只船省。那时候必须脱略一切，免去仪注，与诸公痛饮一番。”这几天龙珠上，明的虽没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个文七爷，比统领还阔：他这趟来，却是从家里带钱来用，并不是克扣军饷。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一开开箱，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赵师爷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没有给他什么，文七爷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顺手给了他两件。这阔老，怎么叫人不结呢。第三个是兰仙同赵不了要好。虽然赵不了拿不甚么，总得想他两个；女的人，好歹总没有脱空的。第四个周老爷，他这船上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

三人之中，别人犹可，只有文七爷见了统领，听了隔闲话，知统领是指桑骂槐，已经受了一肚的气。刚才统领来，又一直没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气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没有地方气，齐巧一个贴的小二爷，一向是寸步不离的，这会因见主人到大船上禀见统领，约摸一时不得回来，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谁知文七爷回来，叫他不到，生气骂船家。幸亏玉仙来张罗了半天，方才把气平下。一霎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他叫上来教训几句。偏偏这小二爷不服教训，撅着张嘴，在中舱里叽哩咕噜的说闲话，齐巧又被文七爷听见。本来不动气的了，因此又动了气，骂小二爷：“我老爷到省才几年，倒抓过五回印把，甚么好缺都过，甚么好差都当过，就是参了官不准我，也未必就会把我饿死。现在看了上司的脸嘴还不算，还要看才的脸嘴！我老爷也太好说话了！”骂着，就立刻他打铺盖，叫他搭船回省去。别位二爷齐来劝这小二爷：“老爷待你是与我们不同的，你怎么好撇了他走呢？我们带你到老爷跟前下个礼，服个，把气一平，就无话说了。”小二爷：“他要我，他自然要来找我的，我不去！”说着，躲在后梢去了。这里文七爷动了半天的气，好容易又被玉仙劝住。

扮停当，咳嗽一声，大人踱了来。众人上前请安相见。胡统领见面之下，甚么“天气很好”“船走的不慢”随敷衍了两句，一句正经话亦没有。倒是周老爷国事关心，问了一声：“大人得严州的信息没有？”统领听了一惊，回说：“没有。老哥可听见有甚么信？”周老爷：“的确的消息也没有，不过他们船帮里传来的话。”胡统领战战兢兢的：“阿弥陀佛！总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爷：“听说土匪虽有，并不怎么十二分利害，而且枪炮不灵，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统领顿时又扬扬得意：“本来这些吆么小丑，算不得什么，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得人吗？但是兄弟有一句过虑的话：兄弟在省里的时候，常常听见中丞说起，浙东的吏治，比起那浙西来更其不如。‘这句话怎么讲呢？只因浙东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员大半被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办起公事来格外糊涂。照着大清律例，狎饮酒就该革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总得诸位老兄替兄弟当心，随时劝戒劝戒他们。倘若闹事情来，或者办错了公事，那时候白简无情，岂不枉送了前程，还要惹人家笑话？’中丞的话如此说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这话转述一番。”说完，不住的拿睛瞧文老爷。只见文老爷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觉得局促不安。就是黄老爷、周老爷，晓得统领这话不是说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总有虚心，静悄悄的一声也不敢言语。胡统领停了一会，见大家都没有话说，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上，一字儿站齐，等统领走舱门，朝他们把腰一呵，仍旧缩了去，然后三个人自回本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