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朝奉：原为官名，后来也称员外、富翁一类人。

且说邹太爷拎了衣包，一走走到当铺里。柜上朝奉①打开来一看，只肯当四百铜钱、禁不住邹太爷攒眉苦脸，求他多当两个，总算当了四百五十钱。邹太爷藏好当票，用手巾包好钱，一走走到稻香村，想买一斤枣、一盒山查糕，好去送礼。后来一算钱不够，只买了十两枣、一斤云片糕。托店里伙计替他拿纸包大些，说是送礼好看些。扎缚停当，把钱付过，还多得几十个钱。邹太爷非常之喜，拿两手捧着，一直到长栈王台门房而来。一走走到门房里，把买的枣、云片糕望桌上一放。王台的家还当是他自己买的甚么东西哩，心上一个不兴，说：“这人好不知趣，不人家有事没事，只是来缠些甚么。”一面想，一面坐着不动，不去睬他。只见邹太爷把东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说：“我晓得我屡次来打搅老哥们，心上实在过意不去，难得相与一场，彼此又说得来。明天老哥们又要伺候大人到东洋去，目下就要分手，这一东西，算不得个意思，不过预备老哥们船上饿的时候饥罢了。”

闲话休题。当下，邹太爷回得家中，也不同太太说话，就掀开箱翻，翻了半天，又翻不个甚么来。太太问他也不响。后来被太太看苗，晓得他要当当，太太说：“我的东西生生的都被你当的完了，这会还不饶我！我现在穿的在上，吃的在肚里，你有本事拿我去当了罢！我这日一天也不要过了！”一数说，一号啕痛哭起来。左邻右舍家还当他家死了人，哭的如此伤心，大家一齐跑过来看，邹太爷也无心他，只是满屋里搜寻东西。后来从床上找到一个包袱，一摸里还有两件衣服，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太太看见，一把拦住：“这里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条裙，你再拿了去，我就不得门了！”邹太爷那里肯依，夺了就走。太太毕竟是个女人，没有气力，拗他不过，索躺在楼板上，泣血捶膺的，一直哭到半夜。二房东被他吵不过，发了两句话，要他明天让房，太太才不敢哭了。

①佐杂：指官署中的辅佐官员。

邹太爷摸不着脑，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趁众人忙的时候，一溜溜了来，赶到自己屋里。他那里还该得起公馆，租了人家半间楼面，一夫一妻，暂时顿。两块松板支了一张床，旁边放着一个行灶，太太赔嫁的箱虽说还有一两只，无奈全是空的。太太蓬着个，少说有一个月没有梳，上飘一块，一块。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馆里的三等老妈还不如，真正冤枉了一个太太！而且老两都烟，男的又连年不得差使，不要说坐吃山空，支持不住，就是大烟也就穷了人家了。

家：“据小的看，这位邹太爷鸦片烟瘾来的可不小，一天到夜，只有烟的工夫，那里还有上衙门的工夫。这两天到这里来，时时刻刻要去上小烟馆过瘾。”王台：“吃大烟呢，其实也无害于事。现在官的人那一个不大烟。我自从二十几岁上到省候补，先来当佐杂①，一直在河工上当差。我总是一夜天亮，吃烟不睡觉。约摸天明的时候，穿穿衣裳，先到老总号房里挂号，回回总是我一个，等到挂号回来再睡觉。后来历年在省城候补，都是这个法。所以有些上司不知，还说某人当差当的勤。我从县丞过知县，同知过知府，以至现在升到台，都沾的是吃大烟、一个上衙门的光。等邹太爷来时，你们无意之中把我这话传给他，待他上两趟早衙门，自然上司喜他，派他事情。我是要走的人，那里还有怎们大工夫去理他。”

家晓得包里是送的心，才连忙站起来，说：“邹太爷，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费。况且你老光景

家无奈，退了来。邹太爷正在门房里候信呢，忙问：“大人怎么吩咐？”家没有好气，说：“大人说过，你们这些小老爷，总是不肯勤上衙门，所以不到差使。”邹太爷：“我的爷！实不相瞒，我就吃亏在这大烟上：自从吃了这两捞什，以后起死起不早了。”家：“不能起早，可能睡迟？我们大人有个法传授你。”便把王台说的话述了一遍，还说：“包你照样去，以后还要升台呢！”邹太爷：“人家急的要死，同你们说正经话，休要取笑。”家把脸一板：“说的何尝不是正经话，谁有工夫同你取笑！”邹大爷一看苗不对，赶陪着笑脸：“老哥哥教导的话，句句是金玉良言。小弟是穷昏了，所以说来的话，自己还不觉得，已经得罪了人。真正是小弟不是！老哥千万不必介怀！”说着又的作了一个揖。家不睬他。

①红：借指官吏的委任状，因状上的日期、人名用红笔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