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我怎么说话不当话。我的意思，不过要等我好，自然要料理这事。彼此相这多少时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我的？”新嫂嫂听了无甚说得，但说：“倪格碗断命饭也勿要吃哉。早舒齐一日，早定心一日。”陶尧：“你的心，我还有什么不知的。”当下又闲谈一回，无庸细述。又过了两天新嫂嫂只是他寻房。陶尧到了上海这许多时候，也晓得这轧姘事情是不轻容易的，便去请教魏翩仞这事怎么办法。魏翩仞：“恭喜，恭喜！到底翁的艳福好，我们白相了多年，面上要好，都是假的。”陶尧：“休要取笑。”魏翩仞便问：“他是个甚么局面？”陶尧：“他一定要嫁我。”魏翩仞：“啊唷，还要拜堂结亲哩！”陶尧：“何尝不是如此。这句话已经说过三四个礼拜了。他说明要红裙披风全面，还要轿小堂名①。兄弟想，我们官的人家规矩，似科这些也不可少的。但是另外要我二千块钱，也不晓得甚么用，问他也不肯说。如果是礼金，用不到这许多。翩仞哥，你替我想想。”

①小堂名：清音乐班，为办喜庆的人家雇用。

魏翩仞：“这须得问过新嫂嫂方好斟酌。”两个人便一同来到同庆里。见面之后，新嫂嫂劈便问：“房阿看好？”陶尧一声不言语。魏翩仞：“恭喜，恭喜！你们两家的事情，怎么好没有媒人？有些话不好当面说，等我个现成媒人罢，也好替你们传传话。”新嫂嫂：“媒人阿有啥捱上门格？倪搭俚现在也勿啥亲，还用勿着啥媒人。”魏翩仞一听不对，便对陶尧说：“怎么说？”陶尧忽见新嫂嫂变了卦，不觉目瞪呆。歇了半天，方向新嫂嫂说：“不是你说要嫁给我吗？还要什么红裙披风轿执事。”新嫂嫂：“还有呢？”陶尧：“还有再讲。”新嫂嫂回对魏翩仞：“魏老，勿是倪说话勿作准，为他偶格人有靠勿住。嫁人是一生一世格事，倪又勿是啥林黛玉，张书玉，歇歇嫁人，歇歇来，搭俚白相。现在租好仔小房，搭俚住格一两节，合式末嫁拨俚，勿好末大家勿好说啥。魏老，阿是？”魏翩仞笑而不答。陶尧起来说：“我们官人家，要娶就娶，要嫁就嫁，有甚么轧姘的？”魏翩仞：“陶大人心上不要不舒服，还是姘的好：要轧就轧，要拆就拆，可以随你的便，不比娶了回去，那事情就僵了。新嫂嫂是同你要好，照应你，不会给你当上的。”陶尧听了无话。新嫂嫂拿睛对着魏翩仞一眇，说：“要耐多嘴！”魏翩仞：“是啊，我就不说话。”新嫂嫂：“倪又勿要耐啥哑。倪末将来总要嫁拨俚格。耐想俚格人，房末勿看，铜钱也呒不，耐看俚格人阿靠得住靠勿住？”陶尧心上想：“自从我到此地，钱也化的不少了，还说我不给他钱用，不知前的那些钱，都用在那里去了。”心上如此想，面孔上早悻悻之，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新嫂嫂：“耐为啥勿响？”陶尧：“我没有钱，叫我响什么！”

当下得门来，魏翩仞便问他：“刚刚那个电报，到底是那里来的？”陶尧叹一气：“不要说起，是绍兴舍间来的。”魏翩仞又问：“到底甚么事？不妨说说。我们是自己人，或者好替你个主意分分忧。”陶尧：“翩仞哥不是外人，说来实在坍台得很！”魏翩仞：“说那里话！”陶尧：“兄弟在山东洋务局里当差，每月的薪都是家姊丈经手。他一定要每月替我扣下十两银，替我汇到舍间，作贱内的日用。等到兄弟奉差门，这笔薪已归别人。家姊丈以为兄弟得了这宗好差使，家用是不必愁的了。这是兄弟荒唐，初到上海只寄过一封家信，一混两三个月，一块钱也没有寄过。这一个多月，又为着心上不舒服，也就懒得写信。家里贱内倒来过五封信，又是要钱，又是不放心我在外，恐怕有甚么病痛。兄弟只是没有复他，所以他急了，发了一个电报给我，还说日内就要过江，由杭州趁小火到上海来。所以兄弟的意思，新嫂嫂的事情不成功倒好，等到山东电报回来，贱内也可来到上海，看是事情如何。兄弟此行，本来想要带着搬取家眷，齐巧他来也好，就省得我走此一趟。”魏翩仞：“既然嫂夫人要来，这事情自以不办为是。倘若嫂来人是大度包容的呢，自然没得话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登时拌起嘴来。魏翩仞只得起相劝。谁知此时他二人，一个是动了真气，一个是有心呕他，因此魏翩仞拦阻不住。正在闹到不可开的时候，只见陶尧的家送上一封电报信。众人瞧见，以为一定是山东的电报来了。等到接在手中一看，见是绍兴来的。魏翩仞莫明其妙。陶尧却不免心上一呆，连忙拆开，又是没有翻过的，立刻叫人到书铺里买到一本“电报新编。”魏翩仞在烟铺上吃烟，同新嫂嫂说闲话。陶尧却独自一个坐在方桌上翻电报，翻一个，写一个。魏翩仞问他：“是什么电报？”他摇摇不声。等到电报翻完，就在上袋里一，走了过来，一声也不言语。魏翩仞一定要问他那里的电报，他只是不说。当下无打采的坐了一会。魏翩仞要走，他也要跟着一同走。新嫂嫂并不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