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里，抚院很认得了几个外国人，提起富之，外国人都劝他生意。抚院心里亦以为然，就向他们着实叨教。回省之后，有几个会走心经的候补老爷们，一个个上条陈，讲商务，抚院一概收下。内中有一个候选通判，是洋务局老总的舅爷，姓陶名华，字尧，靠他姊夫的面，为他文墨尚好，有时候封四六信①还冲得过，所以他姊夫就求了抚院，委他在洋务局里充当一名文案委员。他见姊夫上院回来，屡屡谈及抚宪大人近来着实讲求商务，凡有上来的条陈，都是自己过目；候补班里很有两个因此得法。他把这话听在肚里，心想：“像我在这里当文案，每月拿他二十四两银薪，就是当一辈也不会。现在既有这个机会，我何不也学他们上一个条陈？或者得个好，也未可知。就是说的不好，像我这候选的，又不求他甚么，谅来是没事的。”主意打定，便开了书箱，把去年考大考时候买的甚么“商务策”、“论时务”从新拿了些来摆在桌上。先把目录查了半天，看有甚么对劲的，抄上几条，省得费心。可巧有一篇是从那里书院课艺上采下来的，题目是《整顿商务策》。他看到这个题目，急忙查原文来一看，洋洋洒洒，足有五千多字，一起一结，当中现现成成有十二条条陈，把他喜的了不得。大略看了一遍，也有懂得的，也有不懂得的。上还有几个外国人的名字，看了不知。心下踌躇：“如

，抚院同来的什么洪大人、梁老爷、林老爷，一齐穿着行装，上来伺候。三荷包便请丁师爷陪着那个翻译在帐房里吃饭，以便调度一切。又歇了两刻钟，果见外国人络续的来了。抚院接着，拉过手，探过帽，分宾坐下。彼此寒暄了几句，无非翻译传话。少停从客来齐，抚院让他们席。众人一看签条，各人认定自己的坐位，毫无退让。先上一汤，众人吃过。抚院便举杯在手，说了些“两国辑睦，彼此要好”的话，由翻译翻了来。那首席的外国官也照样回答了几句，仍由翻译传给抚院听了。抚院又谢过。举起酒来，一饮而尽。一面说话，一面吃菜，不知不觉，已吃过八九样。后来不晓得上到那样菜，三荷包帮着主人，一分一分的分派。不知怎样，一个调羹，一把刀，没有把他夹好，掉了一块在他上，把簇新的天青外油了一大块。他心上一急，一个不当心，一只蹄袖又翻倒了一杯香槟酒。幸亏这桌上铺着白台毯，那酒跟手收了去，不至淌到别。又幸亏这张大菜桌又长又大，抚院坐在那一主人，三荷包坐在这一打陪，两个隔着很远，没有被抚院瞧见，还是大幸。然后已经把他急的耳朵都发了红了。又约摸有半多钟，各菜上齐。家们送上洗嘴的，用玻璃碗盛着。营务洪大人一向是大营，不知吃大菜的规矩，当作荷兰之类，端起碗来喝了一，嘴里还说：“刚才吃的荷兰，一是甜的，一是咸的，这一想是淡的，然而不及那两样好。”他喝的时候，众人都不在意，只有外国人瞧着他笑。后来听他如此一说，才知他把洗嘴的喝了下去。翻译林老爷拉了他一把袖，悄悄的同他说：“这是洗嘴的，不好吃的。”他还不服，嘴里说：“不是喝的，为甚么要用这好碗盛呢？”大家晓得他有痰气的，也不同他计较。后来吃到果，他见大众统通自家拿着刀削那果的，他也只好自己动手。吃到一半，又一个不当心，手指上的削掉了一大块，的各都是血，慌的他连忙拿手到碗里去洗，霎时间那半碗的都变成鲜红的了。众人看了诧异，问他怎的。他又好，不肯说。又回低声骂办差的，连果都不削好了送上来。家们不敢回嘴。三荷包看着很难为情。少停吃过咖啡，客人络续辞去。主人送客，大家散席。仍旧是丁师爷过来监督着收家伙。有个值席的二爷说：“到底人家到抚院，大人大，无论他见中国人、外国人，那规矩是一不会错的。有这样的才情，所以才能够到抚院。想这洪大人，不是喝了洗嘴，就是割了手指，甚么材料甚么官，那是一丝一毫不会推板的。想我们老爷演习了一早上，还把上油了一大块，倘若不演习，还不知要到那个分上哩。”这二爷正说得兴，不提防旁边那个抚院跟来的一个三小，是伺候抚院执帖门上的，听了这话，便说：“你说抚台大人他不演习，他演习的时候，这怕你瞧不见罢哩。”那二爷：“伙计你瞧见你说。”三小：“他老人家演习我那里会看得见，我也不过是听我们包大爷讲的。我们包大爷说：‘大人昨天晚上，叫了林老爷上去，问了好半天的话。林老爷比给大人看，大人又亲自习演半夜。’我们包大爷也在旁边，帮着学上菜，整整闹到四更多天，才下来打了个盹。天底下那有不学就会的事情？”那二爷还要再说，被丁师爷着收家伙不能再说了。后来那些外国官员、商人，又请抚院一人到他那里去宴会，一连吃了两三天，方才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