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几年，各省都派了学生到东洋游学，分别什么政治、法律、普通、专门，也有三年卒业的，也有六年率业的，都说是学成功了，将来回来，国家一定重用的。于是各省都派了学生去，由官派的，叫官费生，还有些自备货斧去的，叫自费生，官费生去的时候，都派了监督督率着，凡事自有照应，自费生全靠自己同志几个人，组织一个团，然后有起事来，彼此互相照应，前两年风气已开，到东洋游学的已经着实不少。但是人数多了，自难免鱼龙混杂，贤愚不分，尽有中文一窍不通，借着游学到海外玩耍的，亦有借着游学为名，哄骗父母，指望把家里钱财运了来，以供他挥霍的，这两等人所在难免，因此很有些少年弟，血气未定，见样学样，不革命军的义勇队，便将来中国的主人翁，忽忽低，忽升忽降，自己的品格，连他自己还拿不定，反说什么这才是自由，这才是平等，真正可笑之极了。

且说到刘齐礼到了新学书店，告诉他们说，家里住的不快，借他们这里住几天，彼此都是熟人，自然无可无不可。一连住了三四天也不回家，他在店里坐得气问了，便同了朋友到夫庙前空场上走走，或是雇只小船在秦淮河里摇两转，看看女人，以为消遣。合当有事，齐巧这天那警察局的提调黄知府雇了一只大船，邀了几个朋友，在船上打麻雀，却又叫了三四个婊陪着看打牌。书店里朋友尖，一望过去，说这位就是黄太尊，是常常带着兵到我们店里搜查的，如今得甚么书都不敢卖。还有个朋友，亦常在钓鱼巷走走的，认得黄太尊叫的那个婊，名字叫小喜，亦就说了来。刘齐礼忽然意气发，便朝着这些朋友说：“你们当他个人怕他，我只拿他当个民贼看待！”刘齐礼说这话时，齐巧小船正摇到大船窗旁边，彼时正是七月天气，船窗四启，赛如对面一般，黄太尊一面打麻雀，耳

谁知这刘齐礼在外国住了两足年，回得家来，竟其一样看不上，不说房太小，没有空气，就说吃的东西有碍卫生，不及外国大菜馆里的大菜好。起先父母听他如此说，还不在意，后来听得多了，他父亲便说：“我家里只有这个样，你住得不惯，你就回到外国去，我是中国人，本不敢要你这外国人儿。”谁知一句话倒把他说恼了，回到自己的屋里，把自己的随行李，连着个大包，略为收拾了收拾，背了就走。

凶，偏偏就有人投在他罗网之中。

如今我要说的这个人，正害在坐了这个病，所以才会生这一场是非来。闲话少叙。且说这人姓刘名齐礼，亦是南京人氏。十七岁那年，他《五经》只读过两经，就有人说要带他到东洋游学，他父母望他成名心切，也就答应了。谁知这孩到了东洋，英国话既未学过，日本话亦是茫然，少不得先请了人，一句句的先教起来。东洋用度虽省于西洋，然而一年总得好几百块钱结他，偏偏凑巧，这刘齐礼的天分又不好，学上一年零六个月，连几句面上的东洋话亦没有学全，一直等到第三年天，方才了一爿极小的学堂，家里的父母却早已一千多块钱结他了。后来他父亲痛这钱，又倚间望切，想寄信叫他回来，齐巧他自己在东洋住的也觉得腻烦了，正想回来走走，便于这年放暑假的时候附内渡，先到上海，又到南京，赶回家中，拜见父母。学问虽未学成，样却早已改变了，穿了一外国衣裳，上草帽，脚下靴，见了父母探去帽拉手，却行的是外国礼信。父母初见面也不及责备他这些，只是抬起来一看，只见他上的发，只有半寸来往长短，从前门的时候，原有一条又又大的辫，如今已不知那里去了。

父母看了伤心，同他为什么要铰掉辫？他回称割掉辫，将来革命容易些，后来有他的朋友从东洋回来说起，说他的这条辫，还是有天睡着了觉，被旁人拿剪刀铰了去的。当时他父母听了他这副攀谈，又见了他这个样，心上也懊悔，好好一个儿，坏在外洋，但是事已如此，说也无益，只得隐忍不言。

一走，一还自言自语的说：“我才晓得家之间，却有如此利害的压力，可知我是不怕的。如今要革命，应该先从家革起？”一说，早已走大门了。他父亲问他那里去？也不答应。他父亲忙派了一个饭的跟着了，看他到那里去。后来见他了大门，就坐了东洋车，叫车夫一直替他拉到状元境新学书店。饭的回来说了，他父亲晓得这家书店是他常常去的，内中很有他几个朋友，然后把心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