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病了，不能动，知病到几时？你这十四两银一天的车价，我们不起。”车夫：“今天就走，只要一天半就可以到天津了。你们回我的，这一天半的价总要给我。”棣华暗想：这个人籍端撒赖，真是可恶。又见那店家及几个不相识的人都站在门观看，想给他几两银原不要，但是钱财，须防歹人起心，因撒了一个谎：“给你原不要，但是我们带的银两汇单，一切都在陈少爷上，他走散了，叫我拿甚么给你？倘使不是走散了，有银在边，也不回你了。”车夫沉半晌：“车价没了，茶酒钱总要给我两个。”

棣华便问店家：“这里可有好大夫？”①店家：“大夫便没有，有一个药铺里的掌柜，他会治病，不消诊脉，只要把病情告诉了他，抓几样药来，吃了就好。”棣华：“不知靠得住靠不住？”店家：“那里靠不住可以代人家治病的？我们这里八百的人，那个生病不是请他治的？”棣华便把母亲受吓、得病、、发烧，吃了午时茶，了汗，烧不肯退，病又加重的话，对店家说了，叫他去抓药。又恐怕他忘了，又取笔砚来，逐一写了来。因为十三岁上便荒了读书，此时提起笔来，十分勉，慢慢的写完了，自己又信不过有写白字没有，怕成笑话。因为病情要，只得老着脸，给店家拿去。那乡庄人家，看见姑娘们会写字，便十分希奇，传将去。那店家的内眷，本来看着他母女两人，不过是个过客，住一宿就走的罢了，所以没甚招呼，及至闻得棣华会写字，便走来招呼夸奖，称奇怪，②说：“像我们乡庄儿上，爷儿们也没几个认识字的呢。”又问：“太太病的怎样了？阿弥陀佛，怪可怜的！太太们金枝玉叶，平常轻易不门，碰了这事，自然会吓唬病来了。”棣华本来为人极是和，便也同他对答，倒可以籍他解闷，免了许多胡思想——

三、两天母亲病好了，再作打算便了。想定主意。天明之后，便对那车夫说：“你且回去，我们此刻暂时不能动了。”那车夫：“说过到天津的，怎么半上好回了我。”棣华：

棣华取了一块碎银约有二、三钱重的给了他。车夫接过来，便自己着空车去了。

①京师呼医生为大夫。“大”字读如“代”

那五儿还有一大串说话，他竟自没有听见——

谈了一会，店家抓了药回来，：“忘了带钱去，是赊着的。”棣华问：“是多少钱？”店家：“五百钱。”棣华打开药包一看，内中有一样-茯神，一样-麦冬，是认得的，其余便不大认得来，因说：“这里的药很贵，这样便值到五百钱？”店家笑：“小是从京城里来的，不知咱们这乡庄上的规矩。咱们这里一吊钱，只有一百四十个大钱，五百钱，只有七十文。”棣华这才明白了，便数了七十钱还他，自己要去煎药。那店家内眷，忙叫店家来代煎，自己要和棣华谈天。

厉害。棣华益发慌了。白氏又要午时茶喝。棣华：“只怕吃不得了，了这许多汗，甚么风邪都该散了，为甚还不退烧呢，想来是不对症的了。”白氏便不言语。棣华盘膝在旁边守着，愈觉得凄凉。忽听得窗外一阵狂风过，洒下雨来，打得纸窗淅沥，愈觉得愁百转，度夜如年。白氏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上的汗，个不止。醒一回，棣华伏侍揩拭一回，直到天黎明，还没有睡。白氏的病，更觉得重了，哼声不止。棣华暗想：母亲病势如此，见得不能起的了。这辆车，要十四两银一天，如何用得起？好在他昨天已经把车价开发了，不如且打发他走了罢。

②北人无论米麦，

棣华笑了一笑，问他姓氏。五儿：“我们当家的姓张，叫五哥儿，我娘家姓李，自小到这边来童养媳妇，所以就那么哥儿、儿的叫惯了。”①棣华听了暗想：看他们虽是乡庄人家，倒是从小童养过来，夫妻相守着，永不分离的，多少快活。我与他若是向不相识的倒也罢了，偏又是从小同居、同砚过的，叫人回想起小时候的友情形，便要时时挂念着。此刻又是同行，承他多般贴，正是令人激得又不好意思说来，偏又分散了，令人好不挂念。想到此，不觉了神。

棣华只得称呼他嫂嫂。他：“这个称呼不敢当。我的小名叫五儿，邻居朋友个个都是那么叫我，小也叫我五儿罢。”

②乡人每每少见多怪，于此可见一斑。爷儿们没几个识字的，一叹。民焉得不愚！

①五哥儿了五儿、可称二五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