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母女，起先望见拥来了许多人，已是吓的魂不附，及至那骡发飞跑，把车夫掀翻在地，更是吓上加吓。那路又不平，车格外颠簸得厉害。白氏不觉魂飞天外，魄散九州，一阵了过去。棣华急得双手抱住，在车内大叫：“救命！”那骡一气跑了三十多里路，将近一个村落，才被一个乡人拦住，一手执住了辔，车才停了。骡还把双足向后踢。棣华还在车内连哭带喊的叫母亲醒来。歇了半晌，那车夫方才气吁吁的赶到，向那乡人谢。棣华一手搂着白氏，一手掀起车帘，向车夫：“你快到那里讨开来！这里人也吓了，快救要！”车夫：“这个地方，那里去取呢？”那乡人听了便：“怎么，吓坏了人么？快快把车拉过村来，我给你们开！”说着飞奔先去了。车夫拉了牲，慢慢的向村庄上去。村庄上的人，知有人在车上吓坏了，男男女女，老老幼幼，都跑来围着车观看，问长问短。①此时白氏掣动，似有醒意。恰好那乡人拿了开来，棣华了谢，接过来，慢慢了下去。白氏一气回了过来，微微睁开睛，说：“吓煞我也！”车外的人都：“好了，好了，回过来了！”棣华寻思，此时母亲病了，不便走路，因问：“这里是甚么地名？有店没有？天已不早了，有店，我们先下了店罢。”那乡人：“我们这里有名的乡庄，叫‘八百’，往西再走，便是‘九百’。‘六百’却在南上。

白氏一叠连声叫家人李富。棣华：“李富也没有看见，想是冲散了。我们车打横的时候，还看见他在旁边。想必他也见我们，不定会寻来的。”④白氏：“丢了他们可不得了，快去寻来！”便叫车夫去寻。车夫：“来了那一大堆人，把他们一卷，都卷的往北去了。这里走到原路上，有三十多里，再往北去，又不知在那里，怎样寻得来？天又快黑下来了。”

③有急事人遇了此整暇之辈，真是无可奈何。

②谁问你那许多来，此所谓随手写来都成一笑也。

①此是北方风俗厚，若是南方促狭鬼，任你死了若人，他只在旁边看闹。

车夫赁来的那匹骡，极其倔。北边的双车，不像上海的洋式双车样，只有一匹牲在车辕之内，另外一匹是用一长绳，一拴在车上，一拴在牲上的，两匹牲，一前一后。那车夫自然把自己的牲在辕内，那赁来的用长绳拴了在前走。一群人冲来时，把那骡冲横了，本来向南走的，此时骡却向了西，骡的倔便发作了，向西飞跑，车也跟着他转了向，这一匹牲，也被他带的不得不跟着飞跑了。车夫在车檐上，颠得跌了下来，及至爬起来追时，那里追得及，只跟在后面没命狂追，嘴里不住声的叫：“Z！Z！Z！”原来北方的牲，是懂得听号令的，平常赶车，只要车夫叫一声：“Z！”他便站住了不动。此时他跑的起，自然任凭你叫一千声也没用的了。①——

“怎么了？”棣华低声说：“没有来。”白氏此时忘了自己酥了，连忙坐起来：“想是冲散了，这还了得，还不快着人去寻来！”棣华：“母亲才吓坏了，自己将息着保重罢！他——”说到这里，便顿时顿住了，两颊绯红起来。③

白氏觉得酥，重脚轻，心神飘，气息微弱。棣华扶到炕沿坐下，忙忙开了铺盖，伏侍睡下。白氏：“好女儿，你憩憩罢，辛苦了。你吓着了没有？”①棣华：“女儿不吓，母亲放心。”白氏：“伯和贤侄呢？”棣华本来先受了那一群人冲来的吓，又受了骡溜缰的吓，末后更见母亲绝了，这一吓更非同小可，那一寸芳心，容纳了这许多惊吓的事，早把伯和吓得忘记了，此时被白氏一提，不觉失声说：

‘七百’在北上。这里并不是通衢大，要下大客店可没有。若是肯下小店，只我便是开店的。”②棣华：“就小店也不妨。”③乡人听说，便把车拉到庄内，到了店门首歇下。棣华扶母亲下了车。乡人帮着车夫，把行李取了下来，送到房里——

棣华想了一想：“我给你

①百忙中添此一句，令人失笑。

“嗳呀！”说声未绝，把脸一红，又咽住了。②白氏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