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消夜，吃到午夜方罢。宓本常始终未来。“算了！”胡雪岩说：“明天早上再说，睡觉要。”

“嗯、嗯。”古应问他妻：“你说比你原来所想的好得多，你原来怎么想的？”

“事情过去了，不必再说。”

这一夜睡得不很舒适，主因是古家新装了一个锅炉，汽由铅通至各，这是西洋传来的新样，上海人称之为“汀”胡雪岩元宝街的住宅虽讲究，却尚无此。但虽说“一室如”胡雪岩却不不甚习惯，盖的又是丝绵被，半夜里汗醒了好几

“不过，德藩台的复电，今天不到，明天一定会到，洋人那面，接不上，似乎不大好。”古应说：“丝能脱手，到底是要的一件大事。”

说：“小爷叔，恭喜、恭喜！比我原来所想的好得多。”

这话在胡雪岩是正中下怀。奉旨革职的人，当然只能穿便衣，这对左宗棠来说，倒是无所谓的事，但江宁是全国候补最多的地方，为人戏称“群盗如”一到华灯初上，城南贡院与秦淮河房一带，碰来碰去的称号都是“某观察”人家当然还是照旧相呼，但胡雪岩不知是默受，还是要声明，已是一介平民。这里尴尬的情势，能避免自然求不得。

“哪个阿彩？”七姑问：“好象是女人的名字。”

消夜仍旧很讲究，而且多是胡雪岩吃的，时值严寒，自然有火锅，是用“糟钵”的卤，加上鱼圆、海参、冬笋，以及名为“胶菜”的山东大白菜同煮。这使得胡雪岩想起了老同和。”

“小爷叔不要这么说。我几个主意，大家商量，第一，应该打个电报给德藩台，让他心里有数；刘抚台不到那么多了。”

“现在情形不同了，归左大人清理，这批丝能不能卖，就要听他的了。”胡雪岩接着说：“此所以你到江宁去最好，可以当面跟左大人谈。”

“好！我明天一早去，去了回来就动。”古应忽然发觉：“咦，老宓怎么还不来？”

“早就预备好了。”瑞香在外面起坐间中，声回答，接着了卧室，将坐在椅上的七姑推了去。

“应，”他问“你看见阿彩了？”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面，他会来的，小爷叔吃消夜等他。”七姑说：“消夜不晓得预备好了没有？”

这一说，胡雪岩首先领悟“真是旁观者清。”他说：“如说有人帮忙，一定是文中堂，他同恭王是亲戚。”

“我原来以为革职之外，还要查抄。现在只左大人‘严行追究’，而且不是勒令完清，是勒令‘清理’，后面又说要左大人去公事给各省督抚，查明办理。照这样看浙江刘抚台要听左大人的指挥，要他查才查，不要他查就不查。这个关系很大。”

古应也知，德馨对升巡抚一事，非常中，如果能找机会为他言，并取得左宗棠的承诺，保他更上层楼，那一来德馨自然就会更加力来帮胡雪岩的忙。

“是！我明天一早就走。还有啥话要代？”

“你特别要为德晓峰致意，他很想走左大人的路。左大人能在封疆大吏中，多一个帮手，也是好的。”

胡雪岩与古应相视而笑。由于胡雪岩现在的心境，倒反而因为京里来的消息而踏实了，所以古应觉得谈谈这段意外的韵事，亦自不妨，当即开玩笑地说：“小爷叔如果当时再跟阿彩再一面，说不定现在是老同和的老板。”

原来古应去看沈兰生时，照胡雪岩的嘱咐，顺先转到集贤里，阜康虽已闭歇，宓本常与少数伙计，还留守在那里。宓本常听说胡雪岩来了，即时表示，上就会到古家来“同大先生碰”这句话到此刻，将近三个钟了，何以踪影不见？

“不！”胡雪岩的声音很决“到了这步田地了，而且还要同你彻底商量，有话不必忌讳。”

“朝廷里把小爷叔的案给左大人来办，还不是一喜？”七姑说：“这是有人在帮小爷叔的忙。”

“看见了。”

“如果备藩台复电来了，说可以卖呢？”

胡雪岩一愣，古应亦觉突兀，脱问：“喜从何来？”

“七的话不错。”胡雪岩上作了决定“丝是一定要脱手的，现在不过价钱上有上落，日也要宽几天。应，你明天先把买主去稳住，你同他说，易一定得成，请他等几天。现在洋人也晓得了，一牵涉到官场，事情一定要有耐心，几天的工夫不肯等，本就没有诚意，这，放弃了也没有什么可惜。”

“我看我去好了。”古应自告奋勇“小爷叔没有不方便。”

“七，你是一语醒梦中人。如今该怎办，请你这位女诸葛发号施令。”

“左大人那里当然要赶联络。”七姑问：“小爷叔，你是自己去一趟呢？还是让应去面真一切？”

“那也要听左大人的。”

“事情不是这样办的。”七姑忍不住开“如今是洋人这面重要，价钱谈不拢不必谈，谈拢了又不能卖，要请示左大人，时间上耽误了，洋人或许会变卦。”

经七姑一说破，胡雪岩领悟到，其中大有关系。因为目前负清理全责的浙江巡抚刘秉璋，他虽淮军，但本人也是翰林，所以不愿依附李鸿章。话虽如此，由于与淮军的关系，不免间接会受李鸿章的影响。胡雪岩既为李鸿章认作左宗棠的羽翼，必须加以翦除，那么期望刘秉璋能加以额外的援手，便等于缘木求鱼了。如今朝廷将阜康所欠公私各款左宗棠逐一清理，左宗棠便可直接指挥德馨办理，这一来对胡雪岩自然非常有利。

因此，他即时说：“对！应请你辛苦一趟。见了左大人，你是第三者的地位，比较好说话。”

“不错，这个电报上要打。”

以这句笑谈作为引，古应由昨夜在老同和餐，谈到这天上午与阿彩的对话，其问胡雪岩又不时作了补充，这段亘时二十余年的故事，近乎传奇。七姑与瑞香都听得津津有味。胡雪岩借此也了解了许多他以前不知、甚至想象不到的情节，尤其是阿彩如此一往情，大他的意料，因而极力追忆阿彩当年的模样，但只有一个淡淡的、几乎不成形的影，唯一记得清楚的是，纤瘦与一双大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