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

“那末一年以前，你的标价是多少？”

“好，当然是全钻的这副好，可惜太素净了。”这看法跟螺蛳太太的完全一样，顿时作了决定“又是新娘，又是老太太在，不宜太素净。”她向事说：“我东西是挑定了，现在要谈价钱，价钱谈不拢，挑也是白挑。我倒请问你，这副镯是啥时候来的？”

“这不相信，你现在只涨了两千银，一成都不到。”“我说的是实话。”

螺蛳太太知，在中国的洋人，不分国籍，都是很团结的；他们亦有“同行公议”的规矩，这家如此，另一家亦复如此“货比三家不吃亏”这句话用不上，倒不如自己用“大主顾”的分来跟他谈谈条件。

“我不什么皇后。”螺蛳太太说：“嫁妆总是新的好。”“这两副都是新的。”

“一年多了。”

“是的。这是拿破仑皇后心的首饰。”

“这副三万五，镶宝石的这副三万二。”事的说：“胡太太，我劝你买全钻的这副，虽然贵三千银，其实比镶宝的划算。”

螺蛳太太委决不下，便即说：“艾小，请你起来我看看。”

“怪不得！”螺蛳太太指着玻璃柜中的首饰说：“这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看得上的。”

“古先生，”洋行的事解释：“局势一天比一天，法国的宰相换过了，现在的这个叫茹斐理，手段很，如果中国在越南那方面，不肯让步，他决心跟中国开仗。自从外国报纸登了法国师提督孤到越南的消息以后，各洋行的货，上都上涨了一成到一成五；现在是有的东西连价都买不到了。”

因为如此，便大起好，招待螺蛳太太用午茶，非常殷勤。接着，事的捧来了三个长方盒，一律黑真，上金字，打开第一个盒，蓝鹅绒上，嵌着一双光芒四的白金钻镯，镶嵌得非常致。

“喔！”螺蛳太太说：“你们英国同我们中国一样的，都是老太后当权。”

仔细看去，盒虽新，白金的颜却似有异“这是旧的？”她问。

听说是几万银的大生意，那事不敢怠慢“办三小的嫁妆，虎不得。胡太太，你请里面坐！”他说：“如果胡太太开了单，先给我，我照单齐了，送来请你看。”螺蛳太太是开好了一张单的，但不肯漏底细，只说：“我没有单。只要东西好，价钱克己，我就多买。你先拿两副钻镯我看看。”

艾敦便一只手腕一样，平伸来让她仔细鉴赏，螺蛳太太看了半天转问：“七夫，你看呢？”

“喔，”艾敦颇为惊异，因为她也接待过许多中国的女顾客，除了北里娃以外，间或也有贵妇与淑女，但从没有一个人在谈话时会提到英国女皇。

“胡太太，战事一起，法国兵舰封住中国的海，外国商船不能来；货断档，那时候的价钱，老实说一句，要多少就是多少，只问有没有，不问贵不贵，所以现在卖一样少一样，大家拿好东西都收起来了。”

事的从天鹅绒衬底的夹层中，来一张标鉴说：

将螺蛳太太与古应请到他们大班专用的小客厅，还特为找了个会说中国话的外籍女店员招待；名叫艾敦，螺蛳太太便叫她“艾小。”

到了上海，由古应陪着，到德商别发洋行里一问，才知胡雪岩的话适得其反。国内的产，为了脱货求现，削价售，固然不错，但舶来品却反而涨价了。

“我生在丁堡。”艾敦一面调着茶，一面答说。螺蛳太太不知这个地名，古应便即解释：“她是英国人。”

“艾小，你是哪里人？”

另外西副，一副全钻，一副镶了红蓝宝石，论贵重是全钻的那副，每一只有四粒黄豆大的钻石，用碎钻连接，拿在手里不动都会闪耀；但谈到华丽，却要算镶宝石的那副。“什么价钱？”

“她这副嫁妆，已经用了十几万银了。现在添妆，最多再用五万银。”胡雪岩说：“上海银很，银，东西一定便宜，五万银起码好当七万用。”

“这是为啥？”螺蛳太太发问。

中外服饰时尚不同，对中国主顾来说，最珍贵的首饰，就是钻镯；那事一听此话，心知嫁妆的话不假，这笔生意下来，确有好几万银，是难得一笔大生意，便愈发结了。

“胡太太的光当然不同。”那事说“我们对老主顾，不敢得罪的。胡太太想置办哪些东西，我开保险箱，请胡太太挑。”

艾敦虽会说中国话，也不过是日常用语，什么“老太后当权”就跟螺蛳太太听到“丁堡”这个地名一样，瞠目不知所对。

这就少不得又要靠古应来疏通了：“她是指你们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皇，跟我们中国的慈禧太后。”

“我老实跟你说，我是替我们家三小来办嫁妆，谈得拢，几万银的生意，我都作成了你。不然，说老实话，上海滩上的大洋行，不是你别发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