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我想，反倒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才真是在享福。”“小爷叔，你的意思是一个人不必惜福？”

“好，那就准定后天动。”

“我有了这个奉宪命查案的分，就可以跟赵某人讲斤了，斤谈不拢，我再到湖州府去报文，也还不迟。”“这个法不坏！”胡雪岩说：“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见德晓峰。”

“那还要说！小爷叔说去了，我当然要到，好在过了今天就没有我的事；明天上半天去看艾力克，下半天来开销我带来的那班人，后天就可以动。”

“不要，等他回上海再开。你告诉他，只要名册开来，查过没有帐，一定如数照付，叫他放心好了。”

古应无从回答，因为本不知他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很怪的念”

“难得，难得！今天倒真是我们弟兄挖挖心里的话的辰光。应！今天很和，我们在外面坐。”

“为啥？”胡雪岩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到我这里来好了。”梅藤更来说。

“藩司衙门的公事——”

“上午我约好要去看艾力克，是不是下午看德藩台？”“只怕公事当天赶不及。”胡雪岩接着“晚一天动也不要。”

“要带什么人？”

“这也不见得！”胡雪岩语不语“好了，我们还是实实惠惠谈生意。今天我冒冒失失答应赫德了，你总要把我这个面绷起来。”

“‘嫖能倒贴，天下营生无双’。那就是又发财又享福的法。”

“是啥？”

“请问赫大人，”古应开问：“能不能让怡和派个人跟我来接。”

“雪翁一言九鼎。既然怡和付了定洋，想请雪翁代一声，能够如期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享福归享福，发财归发财，两桩事情不要混在一起，想发财要动脑，要享福就不必去怎么样发财。”

“对，不过那一来就本谈不到享福了。你只要有这样一个念在心里，喝茶、吃饭都要想一想，是不是太过分？人到这个地步，还有啥味？”

“承情之至。”赫德拱拱手谢。

“我们老太太常说要惜福，福是怎么个惜法？”“这——”古应一面想，一面说：“无非不要太过分的意思福不要享尽。”

“应，”胡雪岩换了个话题“你明天见了艾力克，要问他要帐，他到底放去多少定洋，放给什么人，数目多少，一定要他开个名册。”

胡雪岩心想赫德无比，他说这话，可能是个陷井，如果一应承，他回到京里说一句，养蚕丝的人家，都只凭胡某人一句许，他们的丝，说能卖就卖；说不能卖，谁也不敢卖。那一来总理衙门就可能责成他为了敦睦，一定要让怡和在乡下能直接买丝，这不是很大的难题。于是胡雪岩答说：“一言九鼎这句话，万万不敢当。丝卖不卖，是人家的事，我姓胡的，不能预；预了他们亦未必肯听。不过易总要讲公，收了定洋不货，说不过去；再有困难，至少要还定洋。鹭翁特为代的事，我不能不尽心力去办。这样，”他沉了一下说：“听说其中牵涉到一个姓赵的，在教堂事；我请应兄下去，专门为鹭翁料理这件事。”

“小爷叔”古应笑：“你老人家的话，我愈听愈不懂。”

“应，”胡雪岩说：“我这几天有个很怪的念，俗语说‘人在福中不知福’，这句话不晓得对不对？”

“是的，很熟。而且听说他也到杭州来了，不知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他。”

“古某某”是古应自称。他捐了个候补通判的职衔，又在吏了钱，分发到浙江。实际上他不想官，又不想当差，只是有了这样一个衔，有许多方便；甚至于还可以检便宜，这时候就是用得到的时候了。

古应沉一会说：“带一个丝行里的伙计就够了。要人，好在湖州钱庄典当、丝行里都可以调动，倒是有一样东西不可不带。”

“好。”古应答说：“我明天上午到广济医院去。“送走了客人，胡雪岩跟古应还有话要谈。酒阑人散，加以胡家的内眷，都在灵隐陪侍老太太，少了二、三十个丫，那份清静简直就有寂寞了。

古应觉得他多少是诡辩，但驳不倒他，只好发问：“那末，小爷叔，你说应该怎么样呢？”

“鹭翁，”他问：“你要我怎么帮怡和的忙，请你先说明了，我来想想办法。”

“这——”古应迟疑着“只怕他开不来，帐都在他洋行里。”

“怡和的东主艾力克就在杭州。”赫德用英语问：“你们不是很熟吗？”

“这公事给湖州府，要这样说：风闻湖州教民赵某某仗势欺人，所作所为都是王法所不容，特派古某某下去密查，湖州府应该格外予以方便。”

“小爷叔，”古应郑重警告：“这样法很危险。”“你

胡雪岩付之一笑“不但你愈听愈不懂，我也愈想愈不懂。”他急转直下地说：“我们来想个发财的法——不对，想个又能发财，又要享福的法。”古应想了一会，笑了“小爷叔，”他说“法倒有一个，只怕不到；不过，就算能够到了，恐怕小爷叔，你我也决不肯去。”“说来听听，啥法？”

到一个姓赵的“教民”但不知其详，更不知谁是谁？不过赫德话中的分量，却是心里已经掂到了。

“外面”指的镜槛阁的前廊，因为要反映阁外的景致，造得格外宽大，不过凭栏设座，却在西面一角，三月十一的月亮也很大了，清光斜照，两人脸上都是幽幽地一肃散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