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今天不便宣扬呢？”德馨说：“李太夫人在武昌去世了。”

德馨字斟句酌，用隐语写完，看了一遍说：“宝中堂他们兄弟不和，森二爷或许说不上话。是不是请汪掌柜再探探硝李的气。”

接下来便作戏班的掌班，一红缨帽，走到筵前，一膝屈地，举着戏折说：“请大人戏。”“戏”颇有学问。因为戏名吉祥，戏实不祥，这名实不副的戏文很多，不会会闹笑话；或者戏中情节，恰恰犯了主人家或者哪一贵宾的忌讳，到这样的戏，无异公然揭人隐私，因而成不解之仇者，亦时有所闻。刘秉璋对此外行，决定藏拙；好在另有内行在，当下吩咐：“请德大人。”他指的是坐在东面的藩司德馨，他是旗人，纨绔，最好戏曲；当下略略客气了两句，便当仁不让地了四不犯忌讳而又闹的好戏，第一是“战宛城”饰邹氏的朱韵秋，外号“羊笔”是德馨赏识的旦，演到“思”那一段，真如用“羊笔”写赵孟钭郑柔媚宛转，令人意销 当德馨全神贯注在台上时，有个穿行装的“戈什哈”悄悄走到他旁，递上一封信说：“陈师爷派专人送来的。”

于是刘秉璋回招一招手，唤来他的跟班吩咐：“提轿。”接着向陈怡恭拱一拱手，正待托他代向主人告辞时，胡雪岩回来了。

等安席既罢，戏台上正在唱着的“鸿鸾禧”暂时停了下来，小锣打上一个红袍乌纱、玉带围腰，衔面的“吏天官”一步三摆地，步到台前“加官”这是颂祝贵客“指日升”、“一品当朝”照例须由在座官位最的人放赏；不过只要刘秉璋代一声就行了，主人家早备着大量刚炉的制钱，盛在竹筐中，听得一个“赏”字，便有四名健仆，抬着竹筐，疾步上前，合力举起来向台上一泼，只听“哗喇喇”满台钱响，声势惊人。

于是德馨改好了电报稿；胡雪岩叫贴小跟班阿喜来，他专替主人

“是！”陈怡恭看完信说：“这一来，政局恐不免有一番小小的变动。”

他是在注意胡雪岩的动静，一看他暂时离席，随即走了过去，将那封信递了过去，轻声说：“刚从上海来的消息。”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胡雪岩说：“等我来打个电报给汪惟贤，要他去寻森二爷探探‘盘’。”

“怎么？”他问：“老公祖是要更衣？”

刘秉璋自然称他“雪翁”说了些恭维胡老太太好福气的话，由陈怡恭请到寿堂东面的客座中待茶，十六个簇新的脚金果盘，映得刘秉璋的脸都黄了。

胡雪岩不作声，回到筵前，直待曲终人散：才邀德馨他借住的一间禅房中，细问究竟。

陈师爷是德馨的亲信，此时派专人送来函件，当然是极要的事；因而当筵拆阅，只见他面现诧异之，挥一挥手遣走“戈什哈”双便不是专注在“羊笔”上，而是不时朝刘秉璋那边望去。

“湖广，我看十之八九是涂朗轩接，直隶就不知了。”涂朗轩就是湖南巡抚涂宗瀛，他替曾国藩办过粮，与李瀚章昔为同事，今为僚属，由他来接湖广总督，倒是顺理成章的事。“那末湖南巡抚呢？”胡雪岩笑着掉了句文：“阁下甚有意乎？”

这“老公祖”的称呼，也是乌先生想来的。因为胡雪岩是布政使衔的员，老母又有正一品的封典，自觉地位并不下于巡抚，要叫一声“大人”于心不甘；如用平辈的称谓，刘秉璋字仲良，叫他“仲翁”又嫌太亢。这个小小的难题跟乌先生谈起，他建议索用“老父母”的称呼；地方官是所谓父母官，士绅对县官称“老父母”藩臬两司及巡抚则称“老公祖”这样以民自居，一方面是尊重巡抚，一方面不亢不卑反而留了分。

德馨也想回衙门，听刘秉璋如此代，只能答应一声：“是。”

山西臬司，告老回乡的汤仲思；另外两位都是候补，三品服饰，华丽非凡，是张安明受命派了裁，量现奉赠的。

“只怕人家捷足先登了。”

这一问，恰恰说中德馨的心事。总督缺，大致总是由巡抚调升；巡抚有缺，藩司便可竞争，刘秉璋与德馨，各有所图，所以都急着要赶城去打听消息。不过德馨既有巡抚嘱咐，又有胡家情在，不便就此告辞，心想何不就跟胡雪岩谈谈心事。

刘秉璋看完信，只是眨在思索；好一会才将原信递给陈怡恭：“年兄，你看，消息不巧；今天这个日，似乎不宜张扬。”

“往低，人往爬，岂能无意。不过鞭长莫及，徒唤奈何。”

“不是！”刘秉璋歉意地说：“雪翁，这么好的戏、好的席，我竟无福消受；实在是有急事，上得回城料理。”“呃、呃。”胡雪岩不便多问；只跟在刘秉璋后面，送上轿后方始问德馨：“刘中丞何以如此匆匆？到底是什么急事？”“此不便谈。”德馨与胡雪岩的情极厚，以兄弟相称：“胡大哥，有个消息，不便在今天宣扬，不过，消息不坏。”

这时率领侄在一旁答礼的胡雪岩，从红毡条上站起来，笑称谢：“多谢老公祖步，真不敢当。”

去世的是李瀚章、李鸿章兄弟的老母。胡老太太生日，自然不便宣布这样一个不吉利的消息。但这一来，李氏兄弟丁忧守制，左宗棠暂时去了一个政敌，对胡雪岩来说，当然是有利的，亦可说是喜事，不过只能喜在心里而已。“一下两个总督缺，封疆大吏要扳扳位了。不晓得哪个接直隶，哪个接湖广？”

“那也说不定。”胡雪岩想了一下说：“你先要把主意拿定了，才好想办法，倘或老大哥本没有这个意思，也就不必去瞎费心思。”

“是的。”刘秉璋转脸问德馨说：“请老兄在这里绷住场面，我得赶城了。”

“好！我赞成。”

稍坐一坐，请去席。寿筵设在方丈之西的青猊轩；这座敞轩三太六尺，一共六间，南面监时搭极讲究的戏台，台前约两丈许，并排设下三席，巡抚居中，东西藩臬；大方桌前面系着平金绣桌围，贵客面对戏台上坐，陈怡恭与胡雪岩左右相陪；后面另有四席，为有差使的候补而设。偌大厅堂，只得七桌，连陪客都不超过三十个人，但捧着衣包的随从跟班，在后面却都站满了。

此事不便假手于人，胡雪岩又拿不起笔，因而由他述，让德馨执笔，电报中关照汪惟贤立即去觅宝森，托他向宝均金探探气，藩司想升巡抚，该送多重的礼。

近午时分，刘秉璋鸣锣喝，到了灵隐，藩臬两司，早就到了，在寿堂前面迎接；轿一停，陈怡恭抢上前去，抱拳说：“承宪台光临，主人家心万分。请，请！”肃客上堂，行完了礼，刘秉璋抬先看他送的一堂寿序，挂在西最前端，与大学士宝均金送的一副寿联，遥遥相对；这是很尊重表示，他微微，表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