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

“话不但多，中气还足。他在北屋谈阔论，我们在南屋的人都听得到。”

“你听哪个说的？”

日落时分，徐用仪来了。还是穿了官服来的；他的底缺是利主事，胡雪岩的是珊瑚，官阶差着一大截，所以用的是属员参见长官的礼节。

原来是送礼“送哪个？”古应问。

“你对古董字玩都是内行，我想托你到琉璃厂走一趟。”

“大人几时到京的？”徐用仪见了胡雪岩，急趋踱步，一面说话，一面捞起袍褂下摆，打算要请安了。

这话有不相信的意味，而且看得来，胡雪岩很重视这件事；汪惟贤倒有些猜不透，只好据实作答。

清朝有“大学士”的制度，勋业彪炳的左宗棠，以东阁大学士奉旨“阁办事”自然是兵；宝均金则是以武英殿大学士，继去世的文祥，实掌度支大权。对于左宗棠借重民息的洋债，啧有烦言，这是胡雪岩也知的；如今听徐用仪提到均宝，正说到心事上，不由得便将凑了过去，声音也低了。

古应不免奇怪，胡雪岩到京，正事一件未办，倒忽然有闲情逸致要古董字画，其故安在？

“大概是他老人家话多之故？”

“小意思，小意思，何足哉！”胡雪岩问：“筱翁跟左大人常见？”

这是委以重任了。徐用仪自然照办；想了一下说：“第一是同乡官；尤其是言路上的几位，要多送一。”

相互作了揖，上炕落坐，徐用仪改了称呼：“胡大先生是哪天到的？”

“太言重了。”胡雪岩说：“我是真心要拜托筱翁，想请筱翁开个票，哪里要应酬，哪里要自己去；应酬是怎么个应酬法？都请筱翁指。还有个不情之请，这张票，要请筱翁此刻就开。”

“还有，想打听打听洋法缫丝，京里是怎么个宗旨？”“这容易，我就知，回细谈。”徐用仪接着又说：“如果是为借洋债的事，总理衙门的章京，的司官，不能不应酬。我开个单来。”

“还好，还好。不过…”徐用仪微蹙着眉说：“好得有过了，反倒不大好。”

胡雪岩知搭上线了，便不再多问；转脸看着徐用仪说：“筱翁刚才说，如今官有四条终南捷径，是哪四条？”“是四分的人：‘帝师王佐，鬼使神差’。象李兰荪、翁叔平都

：“李合的海防，规模大得很呢！要开办北洋舰队、电报局；多少人等着吃这块大，哪里就说说算数，不议了？”

“喏，”汪惟贤放低了声音说：“病就在这里，不议不可以，要议又怕我们左大人独讲空话。那就只有调虎离了山再议。”

“刚到。我的第一位客，就是筱翁。”

“天天见面的，该我的班，一天要见两回，早晨在军机，下午在左大人的公馆贤良寺。”

继而转念，一客不烦二主，自己有好些事何不也委托了徐用仪？于是立刻关照杨师爷写了个帖，请徐用仪“小酌”特别注明“盼即命驾，俾聆教益”另外拣了四样杭州的名，两只方裕和的火；十把舒莲记的檀香扇；四坛景观的酱菜；还有胡庆余堂的“本作贷”辟瘟丹、虎骨木瓜烧之类，装了一网篮，伴着请帖，一起送到徐府。

胡雪岩，暂且丢开左宗棠；“筱翁，”他说：“我在京里，两漆黑，全要靠你照应。”

“古应将他的话细了想一遍，，表示会意：“我上去。”等他回来，主客已经席了；胡雪岩为古应引见了徐用仪，然后说：“来，来，陪筱翁多喝几杯？”接着又问：“怎么样？”

“法不传六耳，”徐用仪说得仅仅只有胡雪岩听得见。于是，在摆心请徐用仪时，他个空将古应找了来，有话代。

徐用仪有些受若惊似的，抱着拳文绉绉地说：“辱承不弃，又蒙赐多珍，真是既且愧。”

徐用仪知这是客气话，胡雪岩拿银当灯笼，双雪亮，当下答说：“不敢当，不敢当。如果有可以效劳的地方，不必客气，尽请吩咐。”

“是的。请筱翁指示好了。说多少就是多少。”浅而如此信任，徐用仪不免起了报答知己之“我要冒昧请教胡大先生，”他问：“这趟京，是不是来谈借洋款的事？”

“有条路，我也是听说，不过可以试一试。”“什么路？”

“醇王待他是好的。大先生晓得的，醇王是好武的一伙，左大人有这样的战功，拿他当个英雄看，所谓惺惺相惜，常常有往来，走得很近的。醇王还要请他到神机营去看呢！”“你说啥？”胡雪岩问：“醇王请左大人到神机营看？”“是啊。”

“明白。”

徐用仪字筱云，胡雪岩跟他见过一次面，称他“筱翁”；这时急忙双手扶住，带着埋怨的语气说：“筱翁，筱翁，你这样简直在骂人了。赶请换了衣服再说。”

“有个人，怎么送法，要好好考究。”徐用仪搁笔说：“如今的是宝中堂，他又是总理大臣。”

于是端笔砚，徐用仪就在茶几上开一张单，斟酌再三，在名字下写上数目，自一百至五百不等——自然是银票的数目。

“明天看东西。”

“是的。”

“我是听‘小军机’徐老爷说的。”汪惟贤又说：“左大人是正月底到京的，二月初醇亲王就请他吃饭，逛太平湖新修好的园；二月十几又请，当面约他看，左大人答应了，一定去，不过日没有定。大先生这一来，大概要定日了。”胡雪岩越发不解，不过他并未立即发问；先想了一下，何以醇亲王请左宗棠看，先不能定日；等他一来，才可以定日呢？

想通了才问：“你这话是听哪个说的，徐老爷？”“不是他还有哪个？”

“还有呢？”

徐用仪的跟班，早就挟着衣包在廊上等候；听得这话，便来伺候主人更换便衣。宝蓝宁绸夹袍，玫瑰紫贡缎琵琶襟坎肩——这是军机章京习惯成自然而专用的服饰，在应酬场中很风的。

一听这话，胡雪岩心冷了一半。原以为有左宗棠这样一座靠山当大军机，将来要借洋债，必然由他来主持，财源不绝。如今看样怕又要外放，自己的想法也就落空了。而且恭王似乎有些讨厌左宗棠，此事颇为不妙；只不知醇王待他如何？

看得他心中的疑惑，胡雪岩便又说：“我要买样东西送人。”

“他老人家神倒还好？”

胡雪岩心想“小军机徐老爷”——军机章京徐用仪，跟左宗棠的关系向来密切，左宗棠应酬京官，一直都托他经手；他要谈到左宗棠，话都是靠得住的。

“我没有跟宝中堂打过。请教筱翁，有没有路？”

胡雪岩接过他的手来，在他掌心写了个“宝”字；然后开：“明白？”

“好。”胡雪岩说：“琉璃厂有一家‘海岳山房’，上海的海，岳老爷的岳。你去找一个姓朱的伙计，是绍兴人，你问他，某某人喜什么？他说字画，你就要字画；他说古董，你就要古董，并要关照：东西要好，价钱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