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听差将盖碗茶移到炕几上，胡雪岩谢坐下；左宗棠徐徐说：“有这一万石米，不但杭州的百姓得救；肃清浙江全境，我也有把握了。老兄此举，人意表，功德无量。激的，不止我左某一个人。”

左宗棠听得这话便左右问：“护送胡大人来的是谁？”“是何都司”

“这是实话。不过我也要说实话。”左宗棠说“一万石米，时价要值五六万银；粮台上一时还付不起那么多。因为刚打了一个大

“你也很读了些书啊！”胡雪岩一楞，随即想到了；这半天与左宗棠对答，话好象显得很文雅，又谈到史记上的故事，必是他以为预先请教过人，想好一话来的。

左宗棠面无笑容地说“听说你很阔啊！”“不敢！”胡雪岩欠问：“请大人明示所谓‘阔’是指什么？”

“这也难得了。”左宗棠说“人家告你的那些话，我要查一查。果真象你所说的那样，自然另当别论。”“不然。领了公款，自然公事上要有代。公款虽不是从大人手上领的；可是大人现任本省长官，光墉的公事，就只有向大人代。”

“‘民以为天’固然不错；如果罗掘俱穷，亦无非易而。但是，士兵没有粮，会什么？不必我说；大人比我清楚得多。当时王中丞跟我商量，要我到上海去办米。”胡雪岩突然提了声音说：“王中丞虽是捐班，也读过书的；他跟我讲史记上赵氏孤儿的故事，他说，守城守不住，不过一死而已，容易；到上海办米就跟‘立孤’一样比较难。他要我保全赵氏孤儿的程婴。这当然是他看得起我的话；不过，大人请想，他是巡抚，守土有责，即使他有办法办得到米，也不能离开杭州。所以，到上海办米这件事，只有我能；不容我不。”

“如果大人责光墉不能追随王中丞于地下，我没有话说；倘或以为殉忠、殉节，都有名目，而殉友死得轻如鸿，为君所不取，那末，光墉倒有几句辩白。”

他坦然承认，而不说舒服的原因，反倒象住了左宗棠的；停了一下，他直截了当地说：“我也接到好些禀帖，说你如何如何！人言未必尽属虚，我要查办；果真属实，为了整饬吏治，我不能不指名严参１“是！如果光墉有什么不法之事，大人指名严参，光墉亦甘愿领罪。不过，自问还不敢为非作歹；亦不敢营私舞弊。只为受王中丞知遇之恩，誓共生死，当时事不避劳怨，得罪了人亦是有的。”

“是！”胡雪岩用低沉的声音说“当时有李元度一军在衙州，千方百计想他来，始终不到。这一来，就不能不作守的打算；请问大人，危城守靠什么？”

两年我在浙江，很听人谈起贵。”

“是！我不瞒大人，比起清苦的候补人员来，我算是很舒服的。”

于是找了何都司来，左宗棠第一句话便是：“你知不知，有几百石军粮从钱塘江上运到城里？”

“好！你先下去吧。”左宗棠向听差吩咐：“请胡大人升炕！”礼数顿时不同了！由不令落座到升炕对坐，片刻之间，荣枯大不相同；胡雪岩既慨，又得意，当然对应付左宗棠也更有把握了。

“说实话，这一批米不能办到，我就是对不起王中丞的在天之灵。现在，总算可以真正有代了！”胡雪岩平静地说“我有一万石米，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请大人派员验收。”此言一，左宗棠越发困惑“你说的什么？”他问：“有一万石米在？”

“这——？”左宗棠相当困扰；对他的话，颇有不知所云之，因而也就无法作何表示。

“喔，你来代公事。是那笔公款吗？”左宗棠问“当时领了多少？”

“领了两万两银。如今面缴大人。”说着，从上掏一个红封袋来，当面奉上。

“大人，我还要代。当初奉令采办的是米，不能拿米办到，就不能算差。”

“嗯，嗯！”左宗棠问：“后来呢？你米办到了没有？”“当然办到。可是——，”胡雪岩黯然低语：“无济于事！”

“大人的意思是，光墉跟王中丞在危城之中共患难；要关，我一个人走了，所谓‘誓共生死’，成了骗人的话？”“是啊！”左宗棠视着问：“足下何词以解？倒要请教！”“我先请教大人，当时杭州被围，王中丞苦苦撑持，睛里所的不是泪，而是血，盼的是什么？”

这多少也是实情；见了左宗棠该如何说法，他曾一再打过腹稿。但如说是有意说好听的假话，他却不能承认，所以这样答：“哪里敢说读过书？光墉只不过还知敬重读书人而已！”

“自然是援军。”

“是！”胡雪岩答说“已有几百石，先拨了给蒋方伯，充作军粮了。”

“是！”“就在杭州城外江面上？”

左宗棠不肯接红封袋“这是公款，不便私相授受。”他说“请你跟粮台打。”

“自然是靠粮。‘民以为天’。”

“说你起居享用，俨如王侯；这也许是过甚之词。然而也可以想象得知了。”

当时便唤了粮台上纳的委员前来，收取了胡雪岩的粮票，开收据，盖上大印，看来是了却了一件公事，却不知胡雪岩还有话说。

“你说。”

“大人言重了。”

“是不是为非作歹，营私舞弊，犹待考查。至于你说与王中丞誓共生死，这话就令人难信了。王中丞已经殉难，你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

“回大帅的话，有的。”何都司手一指：“是胡大人从上海运来的。”

接着，他将如何办米来到了杭州城外的钱塘江中，如何想尽办法，不能打通粮，如何望城一拜，痛哭而回；如何将那批米接济了宁波。只是不说在宁波生一场大病，几乎送命；因为那近乎表功的味，说来反成蛇足了。左宗棠听得很仔细；仰脸想了半天，突然冒一句话来，却是胡雪岩再也想不到的。